暮色如同一滴缓慢化开的浓墨,从窗棂的边缘悄然渗透进来,将宿舍内的光线一点一点吞噬,染成一片朦胧而滞重的灰蓝色。
白日的声响早已沉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属于春末夜晚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苏晚靠坐在冰凉的土炕一角,后背垫着卷起的薄被,身上还搭着那床半旧的蓝色格纹被子。
高烧虽已退去,但那股劫后余生般的虚弱感却如同最粘稠的阴影,如影随形。
每一根骨头都仿佛被抽走了支撑的髓质,透着绵软的酸楚;连抬起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觉得需要耗费莫大的气力,指尖微微颤抖。
她侧着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窗外。
西边的天际,最后一线凄艳的橘红色残霞,正在被深蓝色的夜幕无情地蚕食、吞没。
脑海里,那些关于能力来源、代价、与自我界限的沉重认知,还在反复地翻腾、咀嚼,像坚硬的石块摩擦着尚未痊愈的意识。
就在这寂静与暮色交织、心神飘忽的时刻——
门外,传来了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那脚步在门口停下,却没有立刻响起敲门声。
仿佛来人也在迟疑,在犹豫,在隔着这扇薄薄的门板,无声地确认或守候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苏晚几乎要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时,才响起两声克制而迟疑的叩门声。
“笃、笃。”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晚收敛了飘散的思绪,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声音还带着病后未褪的沙哑与无力:“请进。”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尚未完全消失的、最后一点稀薄的天光,站在了门口。
光影在他身上勾勒出硬朗而沉默的轮廓,面容却隐在背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一道沉凝的视线,第一时间就精准地落在了炕上她的脸上。
是陈野。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或许结束了傍晚的巡逻,或许去处理了别的事情。
身上还带着暮春夜晚微凉的湿气,以及一丝旷野独有的、混合着青草与尘土的风尘仆仆的味道。旧军装外套的肩头,似乎还沾着一点未拍净的、极细的草屑。
他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探照灯,在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眉眼间还残留着病后倦怠与虚弱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可能是惊痛,是担忧,是后怕,但转瞬之间,就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敛去,只余下一片看似沉静的、古井无波的幽深。
唯有那目光本身,比平日更加专注,更加难以移开,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紧紧束缚着的关切。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自然而然地径直走进来,仿佛这里是某个他可以随意出入的、无需顾忌的空间。
他只是站在门槛外。
高大的身躯甚至没有完全进入门框投下的阴影,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似乎还停留在外面的暮色里。
这个姿势显得有些局促,甚至有些僵硬,仿佛有一道无形却坚固的屏障横亘在门槛之上,而他正在恪守着她曾亲口划下的、那个关于“距离”的界限。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用干净粗布小心包裹着的、不大的陶土瓦罐。
“……听说你病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近乎平淡的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那低沉之中,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或是情绪压抑过久后的痕迹。
苏晚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门口那副想进又止、恪守界限的模样。
看着他即使逆着光,也能清晰分辨出的、眼下那一片明显的、昭示着连续疲惫与未曾安眠的淡淡乌青。
看着他握着瓦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并不大的力道,却精准地撞了一下。
不疼,却带来一阵绵长而清晰的酸涩,瞬间弥漫开,堵住了喉咙。
他知道了。
他一定早就知道了。
知道她病情,知道她高烧不退,知道她挣扎在生死与梦魇的边缘。
那他眼下的乌青,是因为担心而在她昏睡的屋外,或是在某个她能感知到或感知不到的距离,沉默地守候了吗?
在她被高热炙烤、被梦境撕扯、独自与过往真相搏斗的这些天里,他是不是也曾像今夜这样,沉默地站在她的世界之外,静静地、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守候着,仿佛一头守护巢穴的孤狼,警惕着一切可能的风吹草动,却绝不越雷池一步?
“嗯,”
苏晚垂下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颤动的阴影,避开了他那过于专注、仿佛能看穿她所有虚弱的视线。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与不堪一击,更不愿让那份她耗费了巨大心力才艰难建立起来的、用于“保护”彼此的冰冷疏离,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病,和他这份沉默却沉重的守候,而前功尽弃,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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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声回答,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
“有点烧,现在……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