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那杯冰水的凉意,似乎一直留在了胃里,化不开,也暖不了。
芊璟坐在工作桌前,看着萤幕上那张模糊却刺眼的緋闻照片。心脏深处那股细密的、如丝线缠绕的酸涩感依然存在,提醒着她,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她剪断长发、建立品牌、重塑自我,却终究没能把那个人的名字彻底从心里剔除。
「既然一切都已成定局,就这样吧。」她轻声自语,像是在对自己下达最后的通牒。
她看着照片里子昊身边那个年轻、充满活力的女孩。三年前,她也曾是那个位置上的人,只是那时的她满身伤痕。现在,子昊有了新的生活,而她也有了「微光绣坊」。她强迫自己去接受这个现实,他们之间,早在三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就已经结束了,现在的这则新闻,不过是迟来的、正式的句点。
然而,混乱的情绪让她无法专注于手中的针线。每当她试图下针,脑海里总会浮现子昊那双清冷的眼。
她放下绣框,她需要安静,需要那个能无声接纳所有偏见与痛苦的空间。
她拿上外套,再次走向了那座市郊的美术馆。
这次的展览主题是「共振」。展场内的灯光昏暗,空气中瀰漫着熟悉的、混合着木头与歷史陈跡的味道。阳光从天井洒落,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透亮。
芊璟在一幅巨大的、由破碎色块组成的抽象画前停下了脚步。那幅画给人的感觉很混乱,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正试图重新拼凑自己。
「这件作品,每个人看到的裂痕都不一样。」
一个温润、沉稳的男声,在安静的展厅里轻轻响起。
芊璟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整理外套,转头看去。
说话的男人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形修长,鼻樑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并没有看着芊璟,而是专注地看着那幅画,眼神里带着一种专业而内敛的审视。
他是许洛庭。在艺术展览与收藏界,这是一个极具份量的名字。但他此刻就如同一位普通观者,安静地站在光影中。
「你觉得,这些裂痕是在诉说痛苦,还是在展现重生的过程?」许洛庭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芊璟身上。
芊璟沉默了片刻,看着画作中那些锐利的边缘。如果是三年前的她,一定会看到痛苦,但现在的她,想到了那些被她剪掉的长发,和手中一针一线织出的「共生」。
「我觉得裂痕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芊璟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它不需要诉说什么。它只是在那里,接纳每一个带着伤口来看它的人。它不批判观者的悲伤,也不强求观者的释怀。」
许洛庭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在这个圈子看过太多卖弄文墨的评论,却很少听到有人能用如此卑微却又充满力量的角度去詮释艺术的「接纳」。
「接纳不带批判的解读……」许洛庭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你对作品的感知非常敏锐。」
这是一份纯粹基于学术与感知的认可。在许洛庭眼中,眼前的女子只是一个对艺术有着独特见地的陌生观者,他欣赏的是她的灵魂在艺术面前展现出的那份通透与清冷。
「谢谢。」芊璟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神情依旧疏离。
她准备转身离开。对她而言,这段对话只是看展过程中的一段小插曲,她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也不打算与任何人產生多馀的交集。
然而,许洛庭看着她那俐落的短发背影,眉心微动。他觉得这个女子的气息与这里的空气极其契合,但他并不觉得自己「看透」了她,那是只有曾经深爱过、毁灭过的人,才拥有的特权。
芊璟走出美术馆,外头的空气比馆内燥热了一些。芊璟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子昊的新闻与方才那份沉静的气息一起埋进心底,她告诉自己:「就这样吧,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时背后传来了稳健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芊璟转过头,看见方才那位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在台阶上站着,阳光落在他的金丝边镜框上,折射出一道柔和的光。许洛庭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身在艺术圈多年,难得一见的真诚与急切。
「抱歉,冒昧打扰了。」许洛庭走到她面前,保持着一个礼貌且不具侵略性的距离,「我叫许洛庭。刚才听了你对那幅作品的见解,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芊璟有些愣住,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将卡片递向芊璟,语气沉稳而真挚:
「如果不介意,我想邀请你去看看。像你这样能看见『裂痕本身就是接纳』的人,或许能在那些手稿里,找到你正在寻找的答案。」
芊璟看着那张卡片,指尖微微颤动。她原本想要拒绝所有与外界的连结,想要缩回自己的「微光绣坊」里。但许洛庭提到的「修补与重生」,却精准地击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痛苦的那个角落。
「谢谢你的邀请。」芊璟最终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卡片。
她依旧没有透露自己的姓名,也没有许下承诺,只是礼貌地点头示意。
许洛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抹瘦削却坚韧的剪影在午后的阳光中逐渐模糊。他觉得自己今天捕捉到了一抹极其罕见的灵魂色彩,但他并不知道,这抹色彩曾在三年前被鲜血与泪水彻底洗刷过。
芊璟的生活,似乎在这一刻,真正地分裂成了「过去」与「未来」的两条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