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雨,路上泥泞难走,她们下山花了些时间。
到了山脚下便碰见了预备上山的猎户。
是个高大壮实的女人,见了浑身灰扑扑的宴亓微微愣住,拦住她们问道:“宴小姐,您何时上的山?”
宴亓实在疲惫,有心无力答她:“不久。”
见她不想说话,猎户憨厚笑道:“您不知道,这山上不太平,闹妖怪。昨夜我便看到山腰上闪着光,约莫是妖怪的眼睛,可亮可吓人了。您可得小心些。”
宴亓点点头,脸上麻木,却扯出点善意的笑来轻轻道:“我知晓了,多谢你同我说。”
沈姝在一旁听得出,猎户看到的什么眼睛大概是她们上山拎着的灯笼。
还好有先见之明,灯笼和铁锨都被放在棺材里埋进厚土中,不然下山遇到猎户便不好解释了。
告别猎户,她们往宴家的方向赶。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起早的人,都主动和宴亓打着招呼。
“这些是同我母亲熟识的人。”
宴亓低声道,她是承了母亲生前的情,不然,别人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沈姝记得宴亓说过她母亲曾施粥,想来是个受尊敬的人。
她望着那些人的背影,只奇怪想,为何一个个面黄肌瘦,她们身上的衣裳似裹在一把骨头上。
这实在不怪沈姝,她来到这儿从昨日到如今拢共只见了这几个,且先入为主,宴亓虽清瘦些,至少看着精神;下山遇到的猎户自不必多说,瞧着便不像挨饿的主。
是以,沈姝才如此惊讶。
她忽然想起曾看过曾听过的,关于前朝往事。
先帝未登基时,朝政混乱,又逢荒年,百姓锅中无米田里无粮,以至食草根啃树皮。更有甚者,易女而食,只为了活下去。
这个时代……这个时代……
“宴亓,”
沈姝想叫住宴亓,她似乎明白了一些,又似乎仍是隔岸观花。
几十年前的青城有些冷清,并不如沈姝经历的青城繁华。
大街上人影寥寥,走至一处市集时,忽然听见嘈杂人声。
沈姝下意识循声望过去。
入目是刺眼的红,混着白花花的肢体,无端叫人作呕起来。
血,鲜红暗褐的血混杂在一起,顺着案板流下来,满地都是。
凶面屠户将“羊”按在砧板上,手起刀落,一条胳膊便砍了下来。
宴亓习以为常,冷脸快走过,沈姝却走不动路了。
这是哪一年?是哪一年?
史书未曾记载过的,只在民间志异里提起过的……
人市。
由羊市改成,只是荒年牛羊都杀了吃得干净,眼下买卖交易的,便是活生生的人。
眼前忽而变得惨白,沈姝只觉耳边生了呼啸的风,她仰头,身体重心不稳,直直朝着身后栽去,再起不能。
……
宴亓脚步匆忙,一路上,她都在想母亲的事。
阿姐为何要这般,母亲的尸体去哪了,为何,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