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七月二十三号,晚上八点,祠堂门口跪了四十七个人。我排在第十一。她,跪在最中间。」
老张嘶哑地开口,声音从胸腔深处刮出来,低沉而沉重。
「没有人敢抬头,但我听得出来——
有人喘得快,有人咬着牙,有人像在忍笑。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心在恐惧底下会变形。」
林薇没动,也没追问。她知道,任何催促只会让他缩回去。
屋内昏黄的灯光打在老张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被时间刻得更深。
「那天工作组说,要她当眾承认自己是『牛鬼蛇神』,当场把《玉堂春》唱一遍,并边唱边骂自己下贱、需要批判。」
老张说到这里,停了半秒,像让这句话沉进林薇的骨头里。
「工作组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长矛一样的红旗,指着她的嗓子,说那是『封资修的馀孽』,要她把自己骂得比唱得还响。」
祠堂里突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风。
林薇耳边好像真的听见极远的地方,有人拖着锁链,慢慢地、慢慢地,唱了一句:
「苏三离了洪洞县……」
声音细得像一根针,刚好扎进她的太阳穴。
她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
老张没停,继续说,像完全没听见那句唱:
「她唱了。唱得比任何时候都好听。
但没一个敢叫好。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她的声音越好,场面就越像地狱。
唱完,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笑轻得像雪落在灰土上。——看似无声,却能冻裂人心
她说:『戏,我唱了。
你们,这样……满意了吗?』
说完,她才把额头慢慢抵向地面,像在为自己最后的戏曲,行最后的礼。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林薇的汗毛立起,这次连老张都顿了一下。「我跪在十一的位置——
距离她前后只有三个人的距离。
她抬头那一眼,我知道她在找我。
极轻的、拖长的尾音,像从墙缝里溢出,带着潮湿、冰凉的感觉:
「……将身来在大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