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放榜的这一天,比考试本身更难熬。
悦来客栈里,几乎所有住客都是待考的学子及其家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焦虑。有人坐立不安,在堂前来回踱步,把地板踩得吱呀作响;有人紧闭房门,声称要“静候佳音”,实则怕是连静心喝茶都做不到;更多的人则聚在一起,声音或高或低地议论着考题、猜测着学政喜好、打探着捕风捉影的“内部消息”。
林焱和方运没有加入这些议论。他们待在房里,试图看书,却总有些心神不宁。字句在眼前飘过,却进不了脑子。最后,索性放下书卷,相对无言地坐着,听着窗外街市上隐约传来的、关于贡院放榜准备的各种传闻。
秋月想劝慰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一遍遍擦拭本就干净的桌椅,或是检查明日可能要用到的笔墨。林忠则沉默地守在门外,像一尊门神,隔绝了外间过多的探询和嘈杂。
午后,不知从何处最先传出的消息,如同滴入热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贴榜了!贡院外墙!初榜出来了!”
整个客栈轰然作响。桌椅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慌乱的询问声、兴奋或恐惧的呼喊声混成一片。无数人夺门而出,朝着贡院方向涌去。
林焱和方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紧张。成败在此一举。
“走。”林焱站起身,声音还算平稳。
林忠早已准备好,沉声道:“老奴开路,二少爷,方公子,跟紧些,莫被挤散了。”秋月也想跟去,被林忠一个眼神制止:“人多,你在客栈守着。”
贡院外墙前,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刚刚刷上糨糊、还湿漉漉的高墙。差役们挥舞着水火棍,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却挡不住人群前赴后继的涌动。哭喊声、狂笑声、叹息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充满了汗味、尘土味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气息。
林忠护着林焱和方运,凭借力气和经验,艰难地挤到了相对靠前的位置。墙上,几张巨大的黄纸榜文刚刚贴上,墨迹淋漓。
那是按县域排列的复试名单。并非最终录取,只是获得了参加第二场“复试”的资格。但谁都清楚,能上这榜,秀才功名便已十拿九稳,除非在复试中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林焱的目光急在华亭县的那一栏扫过。名字不多,约莫二三十个。他屏住呼吸,从第一个往下看……第三个……第七个……没有。心跳开始加。第十一个……第十五个……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看漏时,“林焱”两个字,赫然出现在第十八位。字迹工整,墨色清晰。
几乎同时,他听到身旁方运极轻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他侧头看去,只见方运的眼睛紧紧盯着榜上“方运”的名字,那名字排在第二十二位。方运的拳头握紧了,指节泛白,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向上弯起,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释然与轻微哽咽的表情。
“中了……复试……”方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确认。
“嗯。”林焱重重地点了下头,悬了一日一夜的心,终于轰然落地。尽管只是复试资格,但这意味着正场的文章得到了学政认可,迈过了最关键的坎。疲惫感再次袭来,但这次,夹杂着一丝清晰的、滚烫的喜悦。
周围的人群里,上演着悲喜两极的戏剧。有人蹦跳欢呼,手舞足蹈;有人呆若木鸡,面如死灰;有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也有人默然转身,背影佝偻着消失在人群里。
“恭喜二少爷!恭喜方公子!”林忠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用力拨开还想挤过来看榜的人,护着两人往外退,“此处不宜久留,咱们先回客栈!”
回到客栈,气氛已然不同。秋月听到消息,喜极而泣,忙着要去准备更丰盛的饭菜“庆贺”。林焱和方运虽也欣喜,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复试就在次日,同样严苛,甚至可能因考生减少而更加严格地抽查核对。万一在复试中表现失常,仍有被刷下的可能。
“莫要高兴太早,”林忠提醒道,脸上却带着笑,“复试也不可大意。老奴打听过,复试常考默写《圣谕广训》,有时也考经义小文或问几句话。二位公子还需精心准备。”
《圣谕广训》是当今皇帝登基之初颁布的教化百姓的十六条圣谕及其详细解释,每个读书人都必须熟读背诵,科举中也常考默写。林焱和方运在书院时便已背得滚瓜烂熟,此刻不敢怠慢,回到房中,立刻开始互相考较背诵,确保一字不差。
次日,再赴贡院。
流程与正场相似,但气氛微妙不同。考生数量锐减,广场上显得空旷了许多,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似乎更重了,走到这一步,谁也不愿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搜检比正场有过之而无不及。差役们的脸色更加冷硬,检查更加细致入微。除了常规的搜身翻检,这次连笔管内部都用细铁丝通了通,砚台被要求当场滴水试墨,以防夹带或特制舞弊笔墨。甚至有人被要求脱下靴袜后,连脚趾缝都被仔细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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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焱和方运再次经历了这令人不适却必须忍耐的过程。进入考场后,现号舍的安排似乎重新调整过,相邻的很可能不是同县之人,以防串通。林焱的新号舍更靠近角落,光线更暗。
复试的试卷很快下。果然,第一项便是默写《圣谕广训》第一条至第八条,以及“敦孝悌以重人伦”一条的详细“广训”解释部分。要求字迹工整,不得有任何错漏、涂改。
林焱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他提起笔,凝神于笔尖,开始落笔。笔墨纸砚都是重新检查过的,没有问题。一个个早已刻入脑海的字句,流畅地从笔端倾泻到纸上。他写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力求横平竖直,大小均匀,完全符合“馆阁体”的要求,不敢有丝毫“跳脱”。这是基本功的考验,也是最不容有失的环节。
时间在静默的书写中流逝。考场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监考差役偶尔走过的沉重脚步声。有人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真的记不清了,出压抑的吸气声或笔杆轻敲桌面的声音,立刻会引来差役严厉的注视。
默写完毕,林焱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接下来,试卷后半部分是一道经义小题,要求就“君子不器”一句,阐述其含义。题目简单,但需言之有物,且不能与正场文章观点重复或矛盾。
林焱略作思索,从“器”的固定用途引申到君子的“通才”与“适应性”,强调君子之学在于明道义、通权变,而非拘泥于一技一能。文章不长,但结构清晰,说理明白。他依旧注意着字迹,稳稳当当地写完。
全部答完,距离交卷还有些时间。林焱没有像正场那样急于检查,而是静静坐着,闭目养神。身体的疲惫还在,但心绪却比昨日平静许多。该做的都已做完,剩下的,只能交给考官定夺。
交卷的锣声再次响起。流程重演,考生们带着更复杂的心情,既有闯过一关的轻松,又有对最终结果的忐忑,鱼贯而出。
贡院外,阳光正好。林焱和方运再次汇合,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份经历过双重考验后的沉稳。
“默写可还顺?”林焱问。
“一字不差。”方运点头,反问道,“林兄呢?”
“亦是。”
简单的对话,却让彼此都安心不少。接下来,便是等待最终的、决定秀才功名的“长案”榜了。那将是更残酷的筛选,决定名次,也决定荣耀。但无论如何,最艰难的两场考试,他们已携手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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