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华亭县林府后院里,苏婉容正坐在自己书房的窗前,面前摊着一封信。
窗外飘来粽叶的清香厨房里正在包粽子,丫鬟们说说笑笑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提笔写了几行,又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石榴树。
石榴花正开得红艳艳的,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着。
她上个月刚出了月子,身子还有些虚,脸色不如从前红润。
奶娘把孩子抱过来喂过奶之后,她就让人把孩子抱回厢房去了,自己坐在书房里,对着这封信斟酌字句。
这封信她已经琢磨了好几天,打了三四遍草稿,每次写完都觉得不够妥帖,又撕了重写。
苏婉容这个人,做事最讲究分寸。
唯独给林焱写信,最费心思既不能太热络,显得巴结,也不能太疏远,显得生分,字字句句都要拿捏到恰到好处。
林文博从外头回来,推门进来,看见她又在写东西,皱了皱眉:“又给谁写信?”
苏婉容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给二叔写封家书,端午节了,总得问候一声。再说爹那边也让我写他在兵马司待了这些日子,有些事想跟二叔说说。”
林文博听见“二叔”两个字,脸色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他现在已经不怎么管家里的事了,书房也不去,书也不读,每天就在院子里转转,或者出门找几个旧友喝酒。
苏婉容也不管他,只是每天按时让人给他备好饭菜,衣裳该换洗的换洗,该添置的添置,面上一切都跟从前一样周到。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
这封信,她决定分三部分写。
头一部分,是家事。
“庶母、二叔、公主殿下安好。我们在华亭,遥祝庶母、二叔、公主殿下端午安康。家中上下俱安,公公在兵马司任上已渐次上手。他老人家嘴上说这差事清闲,其实每日都往衙门跑,月初盘查兵器库存,月底核实军户册籍,连库房里生了锈的旧刀都要一把一把过目。前几日还跟我说,等秋后要把营里那些散了架的弓弩架子集中起来修一修,省得报上去让工部拨新货,给朝廷添麻烦。身子骨也硬朗,每天早起打拳,饭量也好,二叔不必挂念。”
她停了笔,想了想,把林如海修旧弓弩的事又描了几句她知道林焱虽然不待见林文博和王氏,但对林如海这个父亲还是有感情的。
接着她笔锋一转,写到正事。
“二叔上回信中说已和官府打招呼,给苏家参与官盐销售资格。嫂子感激不尽,已着人将信送回苏州,家父得信后即刻着手与官府办了筹备,先在松江府城内试销,从庙湾盐场直接运来的白盐,品相极佳,售价公道,开张头一日便卖了二十余担。如今苏家在松江、苏州两地的铺面已陆续铺开官盐销售,每月走量稳中有升,税银一文不少按月足额上缴。这是托二叔的福,苏家不敢居功。”
她写到这里,笔锋顿了一下。
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她需要巧妙地传达。
苏家的盐引资格,完全是林焱点头才拿到的。
松江、苏州两地的盐商圈子里,已经开始有人说苏家是驸马府的人了。
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既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苏家的生意有了靠山,紧张的是这些闲话如果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可能会给林焱惹麻烦。
她想了想,决定把这事点一下,但不点透。
“家父年事渐高,精力不如从前,我已去信让他老人家淡出日常经营,将各地铺面的事逐步交给几位老成的掌柜分头料理。江南盐商圈子中难免有些风言风语,说苏家攀上了驸马府这层关系。我已知会各家商号,无论是自家铺子还是各地坐商、行商,一律以普通引商的身份自行购销,不领驸马府的旗帜,不给二叔添麻烦。”
写完之后,她又写到了孩子。
“另有一事告知,二叔您有侄女了。我于四月初为林家添了一个女儿,小名叫欢姐儿。公公嘴上说儿子女儿都一样,私下已让人在后院多栽了一棵桂花树,说等孙女长大了在树下荡秋千公主殿下若是方便,可否告知嫂子府上是否需要提前备些婴孩用品,嫂子这边手里有几个绣娘的活计极好,想替孩子做几件小衣裳。”
她写完这一段,把笔放在笔搁上,看着信纸上墨迹未干的字。
林文博的变化,她自己看在眼里。
自从林焱中了探花、周氏被封一品诰命之后,林文博整个人垮过一阵子。
但垮完了,他好像慢慢想通了也许不是想通了,是认命了。
他不再跟林焱比了,也不再提会试的事,每天就在家里待着,偶尔帮她打理打理陪嫁铺子的小账。
孩子出生之后,他更是把心思全放在了这个小女儿身上。
苏婉容知道,这样的林文博,林焱是不会在意的。
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先报平安,再说家事,再说苏家生意的情况和父亲的意向,最后兜底一句探一下公主的孕信。
章法很齐整,每层意思之间还特意安了个关联汇报官盐时顺带提父亲要当面致谢,说到孩子时顺手引向公主是否有孕,整封信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又叫丫鬟去库房里拣了上好的苏绣缎子和新出的饰珠宝,连信一起打成一个包裹,让人送出驿站。
做完这些,她走到厢房门口。
奶娘正抱着孩子喂奶,小丫头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嘴巴一动一动的。
苏婉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回了书房,拿起桌上那本账册继续核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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