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平津王府的地道里传来密铃急响。
三长两短,是江南“暗雀”最高级别的预警信号。
晏寒征从案前抬头,眼底没有半分睡意,他根本不曾阖眼。
对面暖阁的灯也还亮着,窗纸上映着裴若舒伏案疾书的剪影,像尊不知疲倦的玉雕。
玄影无声滑入书房,单膝跪地时带进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是从直通城外的密道里带上来的。
“王爷,九江的‘鱼鹰’传信,鄱阳湖西岸老鸦矶,堤下三丈处有空洞,大如屋室,用新砖匆匆糊了表层。经手的河工说,是去年腊月李尚书派人‘加固’时弄的。”
晏寒征指尖的朱笔“咔”地折断。
红墨溅在摊开的江南舆图上,正好染红老鸦矶那个点。
“李茂才。”他念出那个名字,工部侍郎,李昭仪的堂兄,二皇子倒台后唯一还在实权位置上的李家子弟。“他去年腊月动老鸦矶的堤,报的是‘岁修’。二十万两银子,就修出个空心灯笼。”
“不止老鸦矶。”玄影呈上另一张字条,“洞庭湖入江口的青龙嘴,堤身埋了腐木替代夯土。
荆州段的江堤,有三里用了芦苇填芯。这些都是去年李茂才经手的‘加固’工程。”
裴若舒推门进来时,正听见这句。
她手里捧着厚厚一沓纸,墨迹未干,脸上是熬透了的苍白,眼睛却亮得灼人。
“不是偷工减料,”她将纸放在案上,最上面那张画着堤坝剖面图,用朱笔标出了几个点,“是故意留的溃口。李茂才不懂水利,但他知道哪里水压最大,哪里最容易溃。这些点,选得太准了。”
晏寒征盯着那张图,忽然笑了。
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瘆人:“好一个李茂才。他是算准了今年春汛会大,要给江南送一份‘大礼’。”他抬眼看裴若舒,“你梦里的溃堤,是几处同时溃?”
“至少五处。”裴若舒指尖划过舆图,“老鸦矶、青龙嘴、荆州这段,还有这里,这里……”她点中鄱阳湖与长江交汇处的两个点,“这两处堤矮,但只要上游溃了,水压过来,必垮。”
“五处同时溃……”晏寒征闭了闭眼。那是灭顶之灾。
江水会像脱缰野马灌进两岸平原,鄱阳、洞庭两湖倒灌,半个江南都将成泽国。
而李茂才,或者说李茂才背后的人,要的就是这场浩劫。
“为什么?”玄影忍不住问,“淹了江南,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朝廷要赈灾,就要拨银子、调粮食。”裴若舒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银子从户部出,粮食从各地调。经手的人,可以贪;调粮的路,可以卡。更妙的是……”她看向晏寒征,“陛下必会派钦差。二皇子刚倒,三皇子未立稳,这差事会落谁头上?”
晏寒征接话:“会落在我头上。因为我刚遇刺,‘需要立功安抚’;因为我掌过兵,‘能镇住乱民’;更因为……”他眼底寒光凛冽,“江南若在我手里出事,我便永无翻身之日。”
一石三鸟。既贪了赈灾款,又坑了平津王,还能在灾后混乱中安插自己人。好毒的计。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样。”晏寒征起身,走到西墙前,拉开幔帐,后面是幅巨大的大周全境图,江河脉络以银线绣出,在烛光下如活水流动。他执起一根细杆,点在京城与江南之间,“我们有‘暗雀’,有商路,有一个月时间。”
“不够。”裴若舒走到他身侧,仰头看着地图,“修补堤坝来不及,但我们可以做三件事。第一,在老鸦矶这些要害处,秘密打下暗桩、堆放沙袋,一旦溃堤,能延缓水势,给下游百姓逃命争取时间。第二,在洪水必经的低洼处,提前挖泄洪沟,把水引向无人荒地。第三,”她指尖点向几个府城,“在这里囤粮囤药,设安置点。百姓只要知道哪里有活路,就不会乱。”
晏寒征凝视地图,脑中飞快推演。
半晌,他转身对玄影:“传令:一,让南边所有‘暗雀’动起来,按王妃标的这五处堤防,每处派两队人,一队日夜监视,另一队伪装成渔夫、樵夫,在堤后隐蔽处堆沙袋、打木桩。记住,动静要小,不能被官府察觉。”
“二,让文先生动用所有船队,从两湖上游的支流秘密运沙石。不要走主航道,走小河道、夜路。运到后,堆在王妃说的那几个低洼处,标出泄洪沟走向,洪水一来,百姓自会循着往高处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