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在树林里潜伏一整天,不被巡视的灰袍人现;要在一炷香内,从谷中“消失”,藏到灰袍人指定的地点,有时是坟堆,有时是蛇窟。
有次她藏进狼窝,被母狼抓得遍体鳞伤,却死死咬着布条不敢出声。
灰袍人找到她时,她正和一头半大狼崽对峙,眼里是同样的狠光。
“像点样子了。”灰袍人第一次说了句像夸赞的话,丢给她一瓶金疮药。
那晚,她对着水盆里那张脸瘦脱了形,眼下乌青,左颊一道狼爪留下的疤从眼角划到下颌,像道狰狞的笑。
她伸手抚摸那道疤,忽然笑了。
真好,叶清菡那张温婉的脸没了,柳芸儿那张柔弱的脸也没了。
现在这张脸,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像鬼,像兽,唯独不像人。
第三月,是学习“成为别人”。
灰袍人不知从哪弄来几套衣裳,有村妇的粗布裙,有丫鬟的素色比甲,甚至有一套半旧的绸缎裙衫,像是小户人家小姐的穿戴。
他让她换上,然后指出破绽……“走路肩膀太沉,不像村妇像练家子”、“眼神太利,丫鬟该垂着眼”、“腰挺太直,小姐没你这股煞气”。
她一遍遍练,对着水盆调整表情、步态、甚至呼吸的频率。
灰袍人偶尔会出题:“你现在是裴若舒身边的粗使丫鬟,要去她药房下毒,但门口有侍卫。你怎么做?”
她跪在地上,垂着头,声音放得又细又软:“奴婢、奴婢是来送王妃要的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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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
她抬头,眼神惶恐,带着点瑟缩,是长期被欺压的下人该有的样子。
灰袍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点头:“眼神对了,但手,你的手在抖,是心虚。真正训练有素的细作,手该稳,哪怕心里怕极。”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三个月,这双手被烫过,冻过,抓过毒虫,握过木棍,虎口结了厚茧,指骨有些变形。
但此刻,它们稳稳地垂在身侧,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
“我不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井水,“我只恨。”
灰袍人沉默半晌,忽然道:“你可以出谷了。”
叶清菡,不,素心,抬起头。
灰袍人扔给她一个油布包,里面是新的身份文牒、几两碎银、还有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刃。
文牒上写着:素心,年十八,江南鄱阳府人士,家毁于水患,北上投亲。
“你的仇人在京城。但你现在还不能去。”灰袍人看着她,“你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裴若舒在江南设的第一处大蒜素制药坊,在庐州。”灰袍人道,“坊里缺人手,尤其缺懂药理的。你去应征,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记住,多看,多听,少说。我要你三个月内,摸清那药坊的底细,谁管账,谁制药,药材从哪来,成品往哪运。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找出裴若舒在坊里安插的眼线,以及……账目上的漏洞。”
素心攥紧文牒:“找到之后呢?”
“之后,自然会有人联系你。”灰袍人转身,不再看她,“出谷吧。记住,从今往后,你只是素心。叶清菡的恨,柳芸儿的怨,都烂在山谷里了。若让人看出半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素心对着他背影磕了三个头,不是谢恩,是告别。
告别这三个月非人的日子,告别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
起身时,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叶清菡”的软弱,彻底熄灭了。
只剩一片冰冷的、淬毒的黑。
出谷那日,秋深露重。
素心背着小小的包袱,走上那条被藤蔓掩盖的小径。
回望山谷,石屋在晨雾里只剩模糊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