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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解缙（第1页）

八月初八，诸王奉召齐聚乾清宫。

殿内气氛凝重，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沉肃，目光扫过阶下诸子时，并无多少寻常父子久别重逢的温情，反倒透着审视与威压。果然，训诫伊始，秦王朱樉便当其冲，被厉声斥责。皇帝当众揭破了那桩隐秘——秦王竟为次妃邓氏私制皇后冠服，更僭越造设五爪龙床！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诸王无不悚然。皇帝冷冽的声音回荡在殿宇间，直言赐死邓氏，既为惩其僭妄，亦为警醒秦王。更令诸王心头一沉的是，皇帝特意命秦王将邓氏所出的两个幼子朱尚烈、朱尚煜带入宫中，言明将留养于内廷。这不仅是惩戒，更是将秦王子嗣置于掌控之下，其中敲打与震慑之意，凌厉如刀，刮过每一位亲王的心头。

朱棣垂聆训，面色平静无波，心中却波澜暗涌。他早知二哥行事荒悖，却未料竟胆大至此。父皇此举，杀邓氏是表，敲打秦王是里，而当着众兄弟之面揭开这一切，分明是告诫所有藩王：君臣之分，僭越之界，半步也错不得；天家父子，更是君臣在先。那份帝王心术下的冷酷与掌控力，令他背脊微寒。

一场朝见，在压抑与不安中结束。诸王各怀心事，沉默地退出乾清宫，返回各自在京王府。

朱棣回到燕王府，独坐书房良久。帝王之心，深似海，威如狱。他再次深切体会到，在这天家藩屏之位，荣宠与风险并存，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次日，八月初九。

清晨时分，天色便阴沉下来，不多时，淅淅沥沥的秋雨便落了下来，敲打在屋檐瓦楞上，出细碎绵密的声响，将整座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雨丝带着明显的凉意，驱散了昨日最后一点暑热。

依照礼数，诸王需于今日清晨前往东宫，拜谒皇太子。朱棣穿戴整齐，仍是亲王常服。他乘上马车，在护卫簇拥下前往皇宫。雨幕之中，车马粼粼，街道上行人稀少，往日繁华的京城显出几分清寂。

东宫拜谒倒是比昨日轻松些许。太子朱标温言询问了各位弟弟在封国的情形，嘱咐回程路上注意秋雨寒凉，言辞间颇有长兄关怀之意。然而，经过昨日乾清宫那番风雨，诸王应答间仍不免带着几分谨慎与疏离。

从东宫出来，雨势未减。朱棣先前本欲骑马，见此天气，便依旧登车。他吩咐道：“去大功坊魏国公府。”

马车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上平稳行驶，车轮碾过积水，出特有的声响。车厢内，朱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昨日父皇的雷霆之怒、今日太子大哥的温和叮嘱……诸多画面交织。去魏国公府，除了探望妻弟，亦是想暂时远离那令人窒息的宫廷氛围，寻一处可稍松心神之所。他记得，去年离京前也曾去过，那时允恭尚在，如今允恭袭爵，却远在湖广练兵，府中主事的应是几位年轻的弟弟。

魏国公府很快便到。府门已然敞开，显然得了通传，早有准备。

马车停稳，海寿撑开油纸伞，朱棣弯腰下车，便见门廊下已有数人迎候。

为两人，正是徐允良与徐允迪。徐允良今日恰逢休沐，未去当值。他身着石青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眉宇秀朗，又比长兄允恭多了几分灵动跳脱，此刻虽恭敬而立，眼神却明亮有神。徐允迪尚无官职，穿着藕荷色直身，略显文静，站在三哥身侧，仪态端正。

让朱棣目光微凝的是站在徐家兄弟稍后一步的另一个年轻人。此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姿如松，穿着一袭略显朴素的玉色襕衫，头戴皂色软巾，浑身上下并无勋贵子弟常见的华美佩饰，但气质清朗，面容白皙俊秀，尤其一双眼睛，沉静中透着慧黠之光。在这以武勋立身的魏国公府门廊下，他这般读书人的装扮与气度，显得格外突出。

徐允良与徐允迪见朱棣下车，连忙上前两步，于阶下躬身行礼：“臣等恭迎燕王殿下。”他们身边的仆人亦举着伞，小心遮挡着飘洒的雨丝。

那襕衫年轻人也随之恭敬长揖，动作标准自然，透着良好的教养。

“不必多礼。”朱棣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徐允良身上，“允良，允迪，快起来。雨天劳你们在此等候。”他的声音比在宫中时温和许多，带着亲戚间的亲切。

“殿下亲临，臣等迎候是应当的。”徐允良直起身，笑容爽朗，侧身让路，“雨湿路滑，请殿下入内叙话。”

朱棣颔，迈步走上台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位襕衫青年。

徐允良何等机敏，立刻察觉，一边引着朱棣往府内走，一边笑着介绍道：“殿下，今日府中有客。这位是江西吉水解缙，解大绅，去岁殿试高中三甲第十名，赐同进士出身，现为翰林院庶吉士。大绅才名卓着，尤擅诗文，臣兄弟素慕其才，故邀至府中谈诗论文，不想恰逢殿下驾临，实是机缘。”

解缙闻言，再次向朱棣行礼，态度不卑不亢，声音清越：“学生解缙，拜见燕王殿下。久闻殿下英武，镇守北疆，功在社稷，今日得见尊颜，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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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解缙一眼。解缙之名，他确有耳闻。洪武二十一年春闱，这位江西才子以弱冠之龄高中进士，名动金陵，据说其应试文章犀利敢言，深得陛下注意，特擢为庶吉士，入翰林院学习。没想到如此年轻，更没想到会在魏国公府遇见。

“原来是解翰林。”朱棣露出一丝笑意，语气平和，“本王亦闻才子之名。少年登第，才华横溢，将来必是国之栋梁。不必多礼。”

“殿下过誉，学生愧不敢当。”解缙恭敬答道，举止得体，并无寻常书生初见亲王的惶恐，也无刻意卖弄才学的轻浮。

朱棣心中暗暗点头。徐家兄弟好读书、喜结交文士，他是知道的。岳父徐达虽是武将，但向来亲近儒生，亦重视子弟文教，家风如此。能请到解缙这般新科锐进、名声在外的才子过府，可见徐允良等人交往之雅，也可见解缙与徐家确有交谊。他对有真才实学、气度端正的年轻人，向来存有几分欣赏。

“都进去吧，莫在雨中久立。”朱棣不再多言，在徐允良的引导下，当先向府内走去。

徐允良稍稍落后半步，伴随在侧，继续介绍道：“殿下，解大绅不仅诗文俱佳，于经史亦多有独到见解，方才正与臣等论及《春秋》，鞭辟入里，臣等获益良多。”

雨丝依旧淅沥，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朱棣听着徐允良的介绍，步入了魏国公府的门厅，将门外秋雨的寒凉与昨日宫廷的肃杀，暂且留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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