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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徐辉祖（第1页）

十二月二十三，京师，武英殿。

殿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的凛冽寒气。御座之上，皇帝朱元璋身着常服，面色肃穆。阶下，四位勋臣武将垂手恭立，刚从湖广练兵归来的魏国公徐允恭、曹国公李景隆居前，其后是长兴侯耿炳文与平凉侯费聚。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最年轻的徐允恭身上。徐达的嫡长子，如今袭了爵位，历练得越沉稳，湖广练兵诸事奏报也条理分明，颇有其父遗风。再想到他那个远在北平、将胜吉一事处置得宜的姐姐燕王妃，朱元璋心中暗自点头。徐达虽去，子弟门风未堕，仍是可用可信的忠贞之家。

“尔等在外练兵，整饬军伍，肃清地方，颇见成效。朕心甚慰。”朱元璋开口，“有功当赏。赐魏国公徐允恭、曹国公李景隆，各钞一千一百锭。赐长兴侯耿炳文，钞一千锭。”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徐允恭、李景隆、耿炳文三人连忙出列，跪倒谢恩。唯有平凉侯费聚，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与失落，仍站在原地。他近年已少预核心军务，此次随行，更多是资历使然，赏赐名单上无他，也算意料之中。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费聚身上，略作停顿，又道：“平凉侯费聚，年高勋旧，随行亦有辛劳。虽例不当赏，朕念旧功，赐钞五百锭。”

费聚闻言，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得赏的宽慰，更多是意识到自己确已边缘的怅然。他连忙出列，深深拜下：“老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念旧恤老，老臣感愧无地！”

“都起来吧。”朱元璋摆手，待四人起身，目光再次聚焦徐允恭，“徐允恭。”

“臣在。”徐允恭立刻躬身。

“你兄弟四人，名中皆有‘允’字。”朱元璋缓缓道，“如今东宫诸皇孙日渐长成，名为允炆、允熥、允熞……为避皇孙名讳，朕今日便为尔等赐名。”

此言一出，徐允恭心中一动。避讳乃是礼制大事，陛下亲自赐名，更是莫大恩宠。他连忙再次跪下：“臣恭听圣谕，叩谢陛下！”

朱元璋对一旁伺候笔墨的内官道：“取纸笔来。”

铺开洒金笺，朱元璋提笔蘸墨，沉吟片刻，挥毫写下四个名字：辉祖、添福、增寿、膺绪，字体豪放，笔力遒劲。

“徐允恭，赐名辉祖，望你光耀门楣，不坠中山王遗风；徐允德，赐名添福；徐允良，赐名增寿；徐允迪，赐名膺绪。”朱元璋放下笔，“此四名，尔等兄弟自今日起用之。”

徐允恭——如今该称徐辉祖了——双手接过那页洒金笺，再次跪下，向着御座深深叩：“臣拜谢陛下赐名隆恩！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臣等没齿不忘，必当竭忠尽智，以报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都起来吧。徐辉祖留下，其余人等，且先退下。”

“臣等告退。”李景隆三人行礼，缓缓退出武英殿。殿内只剩下皇帝与垂手恭立的徐辉祖，还有几名静默的内侍。

“你姐姐燕王妃，前番处置北元降人胜吉一事，奏报与书信朕都已看过。”朱元璋的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更像长辈询问家事，“条理分明，举措得当，很有章法。徐家教女有方，你持家亦稳。”

徐辉祖忙道：“陛下谬赞。姐姐身为燕王妃，为殿下分忧乃是本分。臣年少德薄，蒙陛下不弃，袭爵任事，惟恐有负圣恩，常怀惕厉之心。”

朱元璋看着他诚恳稳重的模样，心中那个盘桓已久的念头又清晰起来。徐家与皇家联姻，已有燕王一例，事实证明是桩好姻缘。徐家女儿教养好，能持家，能辅佐亲王，家风又忠诚可靠。如今年幼的诸子渐长，正是需要结纳可靠姻亲、巩固皇室根基之时。

“你家中，除燕王妃外，还有姊妹几人？”朱元璋似随口问道。

徐辉祖心中微动，隐约猜到什么，恭敬答道：“回陛下，臣除长姐燕王妃外，尚有三位妹妹。二妹玉奴，今年十三岁，乃庶母孙氏所出；三妹静奴，十岁，庶母贾氏所出；四妹珊奴，六岁，亦为贾氏所出。”

“十三岁……”朱元璋沉吟着。年纪倒是合适。豫王朱桂，惠妃郭氏所出，今年十六，性情是骄纵了些，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身份尊贵。郭氏虽已不在，但皇子该有的体面不会少。徐家女儿嫁过去，以徐家的门风和这徐辉祖、燕王妃的做派来看，应当能规劝辅佐，至少不至于像秦王、鲁王那样闹出不堪来。

“午后，带你二妹玉奴入宫来，朕与淑妃要见一见。”朱元璋做了决定，语气平淡，却已是金口玉言。

徐辉祖心下了然，这几乎就是明示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应道：“臣遵旨。午后便带玉奴入宫觐见。”

徐辉祖捧着御笔亲书的赐名回到大功坊魏国公府时，三个弟弟皆在正厅等候消息。见长兄归来，手中竟有陛下墨宝，又闻赐名及避讳缘由，兄弟四人不敢怠慢，当即在正厅摆设香案，朝着皇宫方向再次叩拜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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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毕，徐辉祖打走了弟弟们，将皇帝所赐四张御笔亲书的姓名郑重收好，这才命人传唤庶母孙氏及二妹玉奴。

孙氏带着女儿玉奴很快到来。玉奴今年十三岁，身量已开始抽条，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色衣裙，眉眼继承了母亲的清秀，但眼神沉静，话不多，却极有主见。

徐辉祖将陛下午后召见之事说了。孙氏一听，脸色微微一白，手指下意识地绞着帕子。她岂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陛下要见魏国公府一个十三岁的女儿，还能是为了何事？她悄悄看了一眼女儿，玉奴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微微抿紧。

“国公爷……”孙氏声音有些颤，“这……玉奴她还小……”

“姨娘，”徐辉祖语气温和，“陛下亲口谕令，是恩典，亦是不可违逆的旨意。玉奴聪慧懂事，入宫谨言慎行便是。”他看向玉奴，“玉奴，你可明白？”

玉奴抬起眼，目光清亮，与长兄对视片刻，缓缓点头：“玉奴明白。大哥放心。”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就像大姐一样，她们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只是……想到可能要被许配给某个天潢贵胄，进入那深不见底的宫廷和王府，她心底仍有一丝本能的抗拒与凉意。

孙氏看着女儿平静的脸，心中酸楚更甚。她想起被赐死的秦王次妃邓氏和鲁王大汤妃，想起刚听闻的、守了寡还不知前程如何的鲁王小汤妃……天家富贵，看着光鲜，内里多少凶险无奈？她宁愿女儿嫁个寻常殷实人家，安稳度日。

然而，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皇帝开口，岂容臣子置喙？她再看看眼前已袭爵位、对皇帝忠心不二的徐辉祖，更是深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徐辉祖看着这个一向话不多却极有主意的妹妹，心中也有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对皇命的绝对服从。他温言道：“不必紧张。陛下与淑妃娘娘只是见见。宫中礼仪，我会再让你大嫂与你细说。”

陈淑与玉奴交代了一些宫中礼仪细节，在家用过午膳，徐辉祖便带着特意装扮一新的徐玉奴再次入宫，直往乾清宫。徐玉奴换上了一身合体端庄的浅碧色衣裙，髻上只簪几朵小小的珠花，素净雅致。她跟在长兄身后，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只是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内心的紧张。

乾清宫内，除了皇帝，淑妃李氏也在座。李淑妃今年二十有二，容貌端庄秀丽，举止沉稳有度，自洪武十七年那场宫乱后入宫摄六宫事，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皇帝信重。

徐玉奴随着兄长行礼拜见，仪态端庄，举止合度，应答清晰得体。

朱元璋与李淑妃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淑妃微笑着问了玉奴几句平日读何书、习何艺的话，徐玉奴一一答了。

“是个沉静知礼的孩子。”李淑妃对皇帝轻声赞道。

朱元璋点了点头，心中已做了决定。他看着阶下恭立的徐辉祖和垂静立的徐玉奴，缓缓开口：

“朕之十二子豫王朱桂，年已十六，尚未婚配。徐氏玉奴，端庄淑慧，堪为良配。今许为豫王妃，待成年后择吉日完婚。”

旨意一下，尘埃落定。

徐辉祖立刻领着妹妹谢恩：“臣臣女叩谢陛下、淑妃娘娘隆恩！”

李淑妃笑容和煦，吩咐身旁女官：“取那两套新制的妆花缎袄裙，并那两套赤金头面来，赐予徐姑娘。”

赏赐很快捧上，华美贵重。徐玉奴再次谢恩，接过赏赐。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道路已被彻底划定。未来是福是祸，只能凭自己，也凭那未曾谋面的夫君了。

徐辉祖带着妹妹退出乾清宫。走出宫门，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他侧头看了一眼沉默的妹妹，心中百味杂陈。这门婚事，是陛下对徐家的恩宠与捆绑，亦是玉奴无法抗拒的命运。他拍了拍妹妹单薄的肩膀，低声道：“回家吧。”

玉奴点点头，随着兄长离宫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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