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一张八仙桌上已布好了早膳。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朱棣与徐仪华相对而坐。无需多言,两人便开始自然而然地互相照料。徐仪华拿起朱棣面前的空碗,为他盛了大半碗山药羊肉粥,轻轻推过去:“四哥,这粥温补,多用些,路上辛苦,得好好补回来。”
朱棣接过,并未立刻动勺,而是先夹了一箸鱼肉最多、刺最少的鱼腹肉,仔细剔去细刺,放到徐仪华面前的碟子里。“你爱的清蒸鲈鱼,趁热吃。秋日鲈鱼肥美,正当时。”他知道她喜食鱼,却总嫌挑刺麻烦,平日二人同席用膳,这活儿多半是他包揽。
徐仪华莞尔,也不客气,夹起鱼肉送入口中,果然鲜嫩爽滑,她满意地点点头。她又舀了一小碗鸡肉馄饨,放到朱棣右手边,“这馄饨汤头清鲜,你用一些,暖暖胃。”
你来我往,皆是寻常动作,却流淌着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与关怀。朱棣喝了几口馄饨汤,鲜香暖胃,又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放入口中,这才觉得连日赶路损耗的元气,似乎正被这精心准备的膳食一点点填补回来。
“仪华,”朱棣放下筷子,看向妻子,眼中带着笑意,声音却压低了些,“你悄悄放在匣子底下的那页花笺……我看到了。”
徐仪华正低头小口喝着果仁粥,闻言抬眸,对上他含笑的视线。她脸颊微微泛起红晕,但眼神并未躲闪,反而坦然地迎上去:“看到了便看到了。本就是要给你看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清晰,“不然,我费心叠那方胜作甚?”
见她如此坦然,朱棣心中爱意更浓。他隔着桌子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边的手背上。“那《蝶恋花》……写得好。‘塞草连天霜色乱,西风忽叩珠帘卷’……‘心期暗托衡阳雁’……你的心意,我都懂。”他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诚挚而珍重,“离家在外,每每思及,便觉心有归处。仪华,谢谢你。”
这声“谢谢”,谢的是她的情意,也是她的懂得与坚守。徐仪华心头一暖,反手与他交握,轻声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你平安归来,便是最好。”
情意绵绵的话题暂歇,朱棣说起正事。“胜吉的安置,父皇已有旨意。”他将面圣的结果娓娓道来,“着即编入燕山右护卫,授指挥佥事之职,令其统率本部归附人众,听王府调遣。其家眷,拨给房舍田土,令其安居。赏赐依归附头目常例。”他赞许地看着徐仪华,“父皇看了你的信,对你处置得当、思虑周全颇为赞许。仪华,此事你做得极妥帖。”
徐仪华听了,微微颔:“能得父皇认可,自是好事。如此安置,胜吉得了名分前程,其部众有了着落,王府也多了一支熟悉漠北情形的力量,算是三全其美。后续如何管束任用,使其真心归附,还需四哥费心。”
“这是自然。”朱棣点头,“此事便如此定下。待过两日,我便召见胜吉,宣示父皇恩旨,再做具体安排。”他夹起一个蟹黄汤包,小心地放在徐仪华碟中,“这汤包要趁热,小心汤汁。”
徐仪华用小勺接住,轻轻咬破薄皮,吸吮鲜美的汤汁,心思却随着朱棣接下来的话而稍稍沉凝。
“此次入京,”朱棣语气平缓下来,带了一丝沉重,“除了胜吉之事,还有一事,算是彻底明了了。”他看向徐仪华,“二哥府上的邓氏被赐死的真正缘由。”
徐仪华放下汤勺,抬起眼。关于邓氏之死,他们之前也有耳闻,知晓其跋扈暴虐,但也曾猜测背后或有更深层的原因。
朱棣继续说道:“父皇当着我们众兄弟的面,说二哥为邓氏私制皇后冠服,二哥自己……亦曾僭越,私造五爪龙床。”
私制后服!僭用龙床!这两桩事,无论哪一件,都是触及帝王逆鳞的大忌!远比虐待宫人、搜刮民财更加致命。
徐仪华轻轻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才低声道:“原来……如此。”她想起七月初,朱棣刚刚回府时,他们关于邓氏之死的谈话。那时她悲愤于天家儿媳动辄得咎、沦为警示工具的命运,而朱棣向她保证,绝不会行差踏错,累及于她。如今,这“差错”的具体模样,如此鲜血淋漓地摊开在眼前。
“父皇此举,”朱棣语气复杂,“赐死邓氏,是为惩其僭妄,亦是保全二哥的体面。而当众揭破,则是为了敲打我们所有兄弟。”他目光沉沉,“君臣名分,半步也错不得。父皇这是在画线,也是在警告。”
徐仪华沉默着。她能想象乾清宫中那一刻的压抑与惊心。秦王荒纵,邓氏跋扈,固然有其取死之道,但帝王心术之下,妃妾的性命,不过是维护皇室体面、警示藩王的一颗棋子,如此轻易便被碾碎。
她抬起眼,看向朱棣。他的眼神深邃,没有惊慌,也没有侥幸,只有一片沉静的明晰。他们夫妻多年,有些话不必宣之于口,彼此都懂。他们不是没有野心,但这野心,必须包裹在绝对的忠诚、恪尽的职守与无可指摘的行事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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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汤氏和邓氏的血,一次次地告诫他们:在通往更高处的道路上,稍有行差踏错,粉身碎骨的不仅是自己,更会连累至亲。僭越,更是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底线之一。
“四哥,”徐仪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还记得你离家前,我对你说过的话么?这亲王妃的冠服,穿在身上,重逾千斤,须得时时警醒,刻刻小心。”她微微苦笑,“如今看来,这‘小心’二字,含义更深了。不仅要不虐下、不扰民、不干政,更要……恪守本分,永不僭越。”
她夹了一筷子清爽的凉拌三丝到朱棣碗中,动作从容。“我们所求的,向来是实实在在的安稳、功业与……未来。”她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所以,更该如四哥之前所言,谨守本分,克己尽责。北平是我们的根基,百姓是我们的依托,边镇安宁是我们的职责。把这些做好了,其他的……”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想的,一步也不多踏。”
朱棣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激赏与感动交织。他的仪华,总是如此聪慧通透,能与他想到一处,更能以女性特有的敏锐与韧性,将这份共同的认知化作最稳妥的处世之道。她不惧前路艰险,但也绝不冒进妄动。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你说得对。”朱棣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守好我们的北平。不慕虚名,不越雷池。功业在人,亦在天。但求问心无愧,俯仰无悔。”他指的是他们共同的抱负,也指的是彼此相守的承诺。
徐仪华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方才那一丝因邓氏死因而生的寒意,似乎在他温热的手掌和坚定的话语中渐渐消散了。路还长,但他们并肩而行,心志如一,便无所畏惧。
“粥快凉了,四哥多用些。”她抽回手,又替他夹了一块乳饼,“这乳饼是今早新做的,很是软嫩。”
朱棣笑了,方才略显沉重的话题似乎随着这寻常的关怀而揭过。他大口吃着粥菜,徐仪华也重新拿起汤勺。偏厅内恢复了温馨的进食气氛,只是夫妻二人心中,那关于界限、关于野心、关于携手前路的共识,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晰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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