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的头胸部转了过来,没有眼睛,或者说,布满了无数细小的、反射着微弱水光的孔洞,全部“盯”向了他。
蛛形怪物。
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声带,然后狠狠一拧——
“啊——!!!!!”
一声尖锐到变形的、属于孩童的嘶喊,冲破雨幕。
那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怪物,似乎被这声音刺痛了,八条腿同时痉挛般地一缩,庞大的身躯向后挪动了一点,那些细小的孔洞里传出一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像是……畏惧?
它怕我的尖叫?
陈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催出更大的音浪:“啊啊啊啊——!!走开!走开!!!”
怪物又退了一些,摩擦瓦片的声音变得急促,甚至显得有些慌乱。但它没有离开,依旧盘踞在屋顶,那些孔洞牢牢锁定着他。
陈烬一边持续地尖叫,一边跌跌撞撞地后退,背部猛地撞上紧闭的爸妈卧室窗户。他扭过头,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看进去。
房间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爸爸和妈妈并排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颜平静,甚至有些安详。那是他们三十岁左右的模样,正是陈烬记忆中最清晰、也最遥远的一段时光。爸爸的眉头微微皱着,好像梦里还在操心工作;妈妈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爸!妈!!”陈烬用尽力气拍打窗户,嘶吼着,“醒醒!外面有东西!快醒醒啊!!”
玻璃被他拍得砰砰响,雨水和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床上的两人一动不动,胸膛规律地起伏,沉浸在绝不会被惊醒的睡眠中。他的尖叫,能吓退屋顶的怪物,却穿不透这咫尺之隔的玻璃,唤不醒至亲的沉睡。
绝望像这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十岁的骨髓。屋顶的怪物又开始试探着向前移动,吱嘎声重新变得充满威胁。
黑暗越浓重,几乎要凝固。雨声、怪物的摩擦声、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和残余的抽泣,全都扭曲、拉长,混合成一片无意义的嘈杂噪音。
……
然后,一切猛地被掐断。
寂静。让人耳膜胀的寂静。
先恢复的是嗅觉。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烟味,辛辣,苦涩,沉淀了一夜乃至更久的那种污浊。然后是被酒精浸泡过的酸馊气,还有某种食物腐败后甜腻的臭味,以及……呕吐物特有的、穿透一切的腥酸。
陈烬睁开眼。
天花板很低,贴着劣质的、已经泛黄起泡的墙纸,一角有漏雨留下的褐色地图。身下是硬邦邦的、弹簧可能已经塌陷的床垫,褥子潮湿。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
二十九岁。出租屋。他认命地闭了闭眼,再睁开。
视线所及,是地狱般的景象。
地上根本看不到原本污脏的地板革颜色,完全被密密麻麻的烟蒂覆盖。长的,短的,抽到滤嘴的,只吸了一两口的,各种牌子混杂在一起,像一层灰白相间的、令人窒息的苔藓,一直淹到床脚,淹到他那双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拖鞋边。空气里飘浮着尚未散尽的青色烟霾。
烟蒂的“地毯”上,矗立着更加惊心动魄的“景观”。空酒瓶。绿色的啤酒瓶,透明的、棕色的白酒瓶,方瓶,圆瓶,大的,小的……它们以各种倾倒、倚靠、碎裂的姿态堆叠着,在昏暗的光线下,瓶身反射着幽幽的、冷漠的光,宛如一片扭曲的、坚硬的栅栏,将他囚禁在这方寸之地。
而这些栅栏的根部,浸染着深色的、已经半干的污渍。他的目光顺着污渍移动,看到床尾与墙壁的夹角,那里有一大滩颜色更加深秽的呕吐物,消化液、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酒精混合体,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腻光。
就在那滩污秽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一个轮廓,接着变得清晰。是一张脸。男人的脸。年轻,甚至算得上英俊,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是那张他说过喜欢,说会永远在一起的脸。
此刻,那张脸浸泡在腥臭的呕吐物里,却露出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愉快的笑容。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陈烬读懂了那口型,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进他二十九岁的、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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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你的。”
陈烬一动不动地躺着,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想摸烟,却只碰到身下潮湿冰凉的床单。烟就在旁边的桌上,酒瓶堆的后面,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胸腔里空荡荡的,曾经那里被某种炽热的东西填满过,后来那东西被抽走,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破洞。再后来,破洞里被胡乱塞进了无数的烟、无数的酒、无数的自我厌弃和深夜嚎哭。现在,连厌弃和嚎哭的力气也没了。
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漏雨的痕迹,看着它慢慢扩大,变形,仿佛要滴落下来,将他彻底淹没在这二十九岁的、醉生梦死的、连恨都显得奢侈的棺椁里。
爱?早就掏空了,一点渣都不剩。连带着对那五个被挑走的小爷爷的恐惧,对屋顶怪物的惊惶,对父母沉睡的无助……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在这具被烟酒腌透的躯壳里沉淀下来,变成一层厚厚的、麻木的淤泥。
他只是看着,睁着干涩痛的眼睛,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