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康王次女段云柔入宫,敕封兰婕妤。
十日后,孔雀坞中的白孔雀开了屏,太后以共赏祥瑞为名,在宫中设宴。
临华宫内,夏清圆对镜整理着胭脂色宫装上的璎珞绦带,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枚羊脂玉坠。
自从半月前那封家信送出后,父亲那边始终杳无音信。这份沉寂像蛛网般缠绕在心间,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安。
"主子,夫人和裴夫人已经到了宫门外。"荔枝轻声通传。
夏清圆立即起身,连披风都来不及系,提着裙摆便快步迎了出去。
院门外,裴氏正与一位面容和善的妇人低声交谈。见到女儿,裴氏眼中闪过泪光,却仍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妇参见昭媛娘娘。"
范氏也跟着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
夏清圆眼眶一热,连忙上前扶起二人:"娘亲、舅母何须如此。"
她引着二人穿过庭院。初冬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廊下的菊花已谢,只剩几株残枝在寒风中轻颤。
花厅内,炭火烧得正旺。荔枝奉茶后便领着宫人退下,细心地合拢殿门。
裴氏这才得以细细端详女儿,见她气色尚佳,眉眼间也不见愁苦,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温声道:“瞧着没瘦,精神头倒比在家时足了些。”
“还有半个时辰便要去慈安宫给太后请安,时间紧迫,舅母便长话短说了。”范氏生就一张满月脸,平日里总带着三分笑意,此刻神色却郑重起来,“你舅舅有几句话,托我务必带到。”
她取出一封素笺,推到夏清圆面前,“裴家虽不比往昔,但先人在太医院经营多年,总还有些香火情分。这上面记着的,都是曾与裴家结过善缘的旧人,你身在宫中,或可斟酌取用,总好过孤立无援。”
“舅母……”夏清圆握着那薄薄的纸笺,只觉得有千钧之重,喉间哽咽,“清圆……谢过舅舅舅母。”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范氏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愈发凝重,“皇上的用意,我们明白。从今往后,裴家与夏家,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外,还有一桩旧事,你舅舅千叮万嘱,定要让你知晓。”
她压低了声音:“当年先帝膝下三子,嫡出的武仁太子与幼子瑞王皆为当今太后所出,皇三子,便是今上,生母乃是位份不高的宋贵人。”
“五年前,文德三十一年,武仁太子于东宫药膳中中毒身亡,裴家便是在那时因救治不力、获罪被贬。”
夏清圆听得心神俱震,一个模糊而惊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若非武仁太子早夭,今日龙椅上坐着的……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下毒之人莫非是……”
“慎言!”裴氏脸色骤变,一把掩住女儿的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此事关乎国本,断不可再妄加揣测!”
范氏亦安抚地握住夏清圆微凉的手,低声道:“与你提及此事,是怕太后因这段旧怨迁怒于你,你心中需得有数。”
正说话间,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越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裴氏面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范氏却似早有预料,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夏清圆一同趋步迎出,敛衽下拜:“臣妇民妇,参见皇上,恭请圣安。”
“二位夫人免礼。”萧翊今日着一身银白色暗纹常服,玉冠束发,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威仪,但那通身的压迫感却并未减少分毫。
他目光掠过范氏,语气平和:“多年未见裴老太医,他老人家身子可还康健?”
范氏垂首,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回皇上,家翁已于前年腊月初八仙逝。劳皇上挂念,民妇代裴家满门,叩谢天恩。”
说罢,她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额角触地:“家翁在世时,常感念文德三十一年皇上出手相救之恩。只恨家门凋零,无以为报。今日得见天颜,民妇代家翁、代裴氏全族,谢皇上当年保全之恩!”
夏清圆心中讶异,不曾想还有这般渊源,也连忙跟着深深拜下:“臣妾亦代外祖一家,谢过皇上恩典。”
萧翊伸手,亲自将夏清圆扶起,指尖在她臂弯处微微一顿,随即松开。“文德三十年,先帝嫔妃宋氏于冷宫染疾,无人敢医,是裴老太医施以援手。”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裴老太医医者仁心,朕,一直感念。”
这桩秘辛,连范氏都是首次听闻,面上不禁也露出惊诧之色。
“原来如此,”夏清圆仰起脸,眸中光华流转,唇角漾开笑意,“竟是这样结下的善缘。”
“今岁太医院甄选,朕并未见到裴氏子弟的名字。”萧翊话锋一转。
范氏恭声回禀:“裴家曾获罪于先帝,按律,子孙三代不得参与甄选。”
“五年了……”萧翊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吴全顺道:“传朕旨意,文德三十一年武仁太子旧案所涉太医,情有可原,着即日起,一概赦免,悉复其身。已故者准归葬故里,在世者免其罪责,准其子孙依制参选太医院考绩。”
“民妇……叩谢皇上天恩!”范氏声音微颤,再次深深拜下。
裴氏与范氏强抑着激动,随吴全顺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