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已过,资善堂内灯火通明。大皇子萧昀的脊背绷得笔直,握着笔的手却因久练而微微发颤,连带心神也涣散开来。
写一笔,目光便悄悄溜向上首——皇后正垂眸审阅各宫账册,侧影在灯下沉静如雕。
“母后……”他忍不住小声唤道,盼着能得一句“歇息”。
皇后正批阅各宫月例账目,视线落在贤妃宫的用度上,眉头不由一蹙。
——这般奢靡,着实逾矩了。
旋即想起皇帝前日“按贵妃例优待”的口谕,她指节按了按眉心,对郁嬷嬷吩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传本宫旨意,贤妃养病期间,月俸翻倍。”
她是中宫,须得与帝王同心。即便……心意难平。
余光瞥见儿子偷懒,她声线一沉:“昀儿,心要定。”
门外人影一晃,郁嬷嬷适时附耳:“主子,金忠回来了。”
皇后神色一敛,看了眼仍在用功的儿子,对秋霜道:“看好大皇子。”
随即起身,裙裾无声拂过地面,带着郁嬷嬷转向偏殿。
金忠是冯国公府的家生仆人,随皇后入宫,净身为奴,是她最隐秘的心腹。他一身便装,斗篷裹着风尘,显是刚自宫外潜回。
“娘娘,事已办妥。”他低声道,“季太医的家眷已送出城,安置在府上庄子里,国公爷派了得力人看着,请您放心。”
广袖之下,皇后的手悄然攥紧。这是她第一次,对萧翊的旨意阳奉阴违。
从前,她纵使忌惮贤妃,也从未动过皇嗣的念头。可小禄子一案,皇帝对贤妃那片刻的怜惜,如同冰锥刺醒了她——那个孩子,绝不能留。
曹家根深叶茂,冯国公府却已显青黄不接之势。她在家世上已输一着,绝不能再让贤妃诞下皇子,与她分庭抗礼,更不能让昀儿的储位,生出丝毫威胁。
段婕妤那不管不顾的一撞,不过是给了她一个顺水推舟的契机。让季太医稍稍拖延产程,便足以……
金忠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环,“这是从季太医幼子身上取下的,以此为信,他不敢多言。”
皇后看着那枚刻着幼子姓名玉环,指尖微微一颤。拿孩童为人质,她竟要如此地不折手段?
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她旋即恢复了平静,将玉环收入袖中。
“告诉季太医,”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贤妃产后体虚,需用重药。若有人问起,便是亏损严重,调养必然。”
她定了定翻涌的心绪,声音平稳:“父亲还有何话?”
“国公爷只嘱娘娘万事谨慎。”金忠抬眼,小心观察皇后神色,补充道,“另……请娘娘为二小姐留意一门好亲事。”
果然,皇后眼底那点温度骤然冷却,唇角牵起一丝罕见的刻薄:“一个外室养的庶女,还想攀什么高枝?”
“儿臣给父皇请安!”殿外忽传来萧昀雀跃的声音。
皇后神色瞬间柔和,举步迎出,“臣妾参见皇上。”
萧翊正拿着大皇子的字端详,指尖在笔画薄弱处轻轻一点:“腕力不足。”
垂眸对上儿子瞬间黯淡的眼神,他语气一转,带了些许笑意:“不过,朕在你这个年纪,字迹尚不及你工整。”
“谢父皇!”大皇子立刻眉开眼笑。
萧翊的目光落在一旁慈眉善目的皇后身上,难得温存地拍了拍她的手,“近日事多,你也辛苦了。”
这份温情突如其来,皇后素来自持,最厌妃嫔矫揉作态,此刻四周宫人环伺,她更不肯放下身段软语承欢。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脸颊微热,竟下意识地将手抽出,规规矩矩地屈膝一礼:“此乃臣妾本分,皇上谬赞。”
礼数无可挑剔,气度雍容持重,却也将那片刻的温情驱散得无影无踪。
萧翊近日因贤妃之事,想起旧事,生了几分舐犊之情和难得松懈的倦意。今日得闲,便想说些无关江山社稷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