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又是初夏。
今早科斯蒂奇是被窗外一阵打闹声吵醒的,阳光已经透过亚麻色的窗帘洋洋洒洒落在地板上了。
他坐在床上出神了半天,才分清楚,自己不在曼彻斯特,也不在沃尔夫斯堡,而是在萨拉热窝。
他随意往身上套了件短袖,趿拉着拖鞋就往窗边赶去。
“早!米洛哥哥!”一直在窗户边蹲守的小孩第一个发现了他的出现,小手扒拉着窗台,踮起脚尖,眼睛亮亮的,“你现在的发型很像鸟窝。”
语气稚嫩,话也天真。
科斯蒂奇却突然觉得心情很好,连往日一直厌恶的夏天的太阳,在此刻也显得顺眼了不少,他问道:“你是踢什么位置?”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还没赶上发育期,一个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单单从外形上确实很难分辨出来。
“不知道呀,我踢过好多好多位置呢。”小孩歪着脑袋,很认真地组织言语,没有因为面前是个门将,就说出些门将的好话,“但我觉得我以后应该是个后卫!”
科斯蒂奇将双手撑在窗前,将脑袋和小孩齐平,追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样就可以帮你啦~”小孩仰起脑袋笑得见眉不见眼。“教练说,后卫可以破坏射门,还可以被门将指挥,是后防之中必不可少的角色呢!”
科斯蒂奇看着他那张格外认真的脸,选择了温柔地承认这个梦想,就像几个月前面对特拉福德一样,低声道:“好,那我等你。”
“嗯!”小孩激动得面色通红,很显然是受到了鼓舞。
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原本还只是围着窗口安安静静扮演一个崇拜者形象的小球员们,一个接一个的表达着自己的梦想。
“我我我!我要当前锋!我要带我们赢球!”
“还有我!还有我!我是中前卫!”
“那我不一样。”一个头发卷卷的小孩挤到最前面,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我要接米洛哥哥的班!我要当我们波黑的下一任守护神!”
童言无忌,天真烂漫,都是他们的褒义词,科斯蒂奇沉思片刻都一一给了答复。
“好,我相信你们。”
。。。。。。
大部分时间,科斯蒂奇还是更加习惯一个人待着,就像小时候那样。
这座青训基地就建造在他以前的家附近,在前往捷克之前,他在这里待了很多年。
萨拉热窝位于河谷地带,周围环绕着五座平均海拔在两千米以上的山峰。站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地点都可以体验到那种被群山包围的踏实感。
他家对面就有一面大山,他以前觉得很远,当时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这座山好大,好高,好秃。
秃不是因为这里气候不好,而是当年被战火焚烧,被围城之后造成的。
可整座光秃秃的山,却有一株格外高,格外壮硕的乔木,不在山腰,也不在山脚,而在山顶。
有时候他想,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呢?因为那里确实没有参照物,没有对比,又如何得出那树高大壮硕的结论呢?
直到后来,战后修复,光秃秃的山上种上了连片的植被,在低矮的灌木,和尚未长大的乔木的对比之下,他的结论才得以应验。
那树长得很标准,圆润的树冠,笔直的树干,再配上蓝天白云,美得像是印象派画家笔下的佳作一般。
科斯蒂奇自小就爱看它,训练前后,空闲时间,他就坐在家门口,坐在山的对面,就那样看着日升日落。可他又从未走近过,从未去到那片山,去到那棵树面前。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遇到美好的、可以被称为寄托的事物的时候,会自动解锁的状态。
不愿靠近,不愿接触,不愿同行,害怕真正来到那棵树底下,发现它只是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树,疤痕、枯枝烂叶、虫害与之共生。
他捻了捻坐在身下那块石头边角上的泥土,润润的,有些粘手,想来是早前下了一场不小的雨。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青训营传来的足球碰撞声显得格外响亮。
。。。。。。
科斯蒂奇最终还是有些招架不住这些热情得过分的小孩,他们的精力实在好得过分,人一多就更闹得更慌了。
“你之前不是说你要去看欧洲杯吗?”埃米尔看出了他这些天的不自在,开口给他递了台下下。
小孩们不可置信,更有人追问明明还有几天才开幕呀,时间根本对不上!
“嗯,对。”科斯蒂奇点头,“和朋友约好了。”
埃米尔也一本正色:“实地考察也是增强自己的方式之一,米洛休假也不忘工作这很好。”
小孩们懵懂地点头,很显然被所谓的工作大义给唬住了,全然忘记了刚刚抓住的逻辑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