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中巢穴如危舟颠簸。
金雕攫走裂喙后,连同爪间滴落的血珠一同消失在云层深处。
阿布卡赫赫的利爪抠进松木髓心,琥珀色的树脂混着雨水,将白帝生前抓挠的印记泡成模糊的泪痕。
雌性海东青正努力克制杀戮的冲动。
金雕的尾羽早已消失在天际,唯有血腥气在水雾中愈发浓烈。
裂尾将自己蜷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掩盖掉刻进骨血的恐惧。
阿布卡赫赫伫立在巢穴高处的断木上,雨水顺着她凌乱的飞羽汇成溪流,在岩缝间冲出蜿蜒的血沟。
阿布卡赫赫僵立在巢沿,锋利的爪子抠进岩石,直到鲜血与石粉混为一体。
裂尾瑟瑟地贴在母亲腹部,发出细碎的呜咽。
风青用喙尖轻触他的绒羽,试图传递些许安慰。
然而,她知道,这个家庭的裂痕已无法弥合。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风青只来得及护住晓晓,用身体遮挡住妹妹。
阿布卡赫赫也只来得及护在事故发生时离她最近的还在争抢食物的裂尾。
等回过神来,已成定局。
裂尾目睹一切的发生,回味痛失兄弟的苦涩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布卡赫赫再次失去亲人。
丧子之痛让她暴怒无比,却也只能恨恨呆在原地。
没有了白帝的看护,阿布卡赫赫不能在失去一只雏鸟后出去追击金雕。
周围还有多少顶级掠食者躲在暗处虎视眈眈,阿布卡赫赫不知道,也不敢赌。
翌日,熹微晨光尚未照亮混同江畔的悬崖。
阿布卡赫赫从巢穴中振翅而出。
凛冽的晨风没有驱散萦绕在心头的沉郁阴霾。
回想往昔白帝与幼崽们嬉戏的温馨场景,阿布卡赫赫利喙微微颤动。
她不能沉溺于过往的悲恸。
得让崽子们在残酷荒原上立足。
于是,当缕缕曦光穿透云霭,温柔地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时,阿布卡赫赫痛定思痛,开始了新的教学。
没有给风青她们缓冲失去亲人的时间。
混同江的晨雾未散,阿布卡赫赫的羽翼掀起罡风。
雪兔在巢穴中蹬腿,后爪在玄武岩上刮出凌乱血痕。
阿布卡赫赫将还在活蹦乱跳的雪兔扔进巢穴。
尚沉浸在哀思中的幼崽们惊醒。
阿布卡赫赫沉稳地蹲守在巢穴入口,鹰眸仿若两簇燃烧凛冽火焰的星辰,盯住崽子们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正当风青她们即将捕获雪兔,收获胜利喜悦时,阿布卡赫赫用翅膀将猎物又薅到了一边。
一遍又一遍,残酷的饥饿训练让风青伸长脖颈看向母亲。
却见母亲琥珀色眼眸的深处只有波澜涌动,毫无怜爱宽慰的暖意,也无半分心软退让之意。
晓晓被掀翻在岩壁。
“左侧”风青用尾羽轻点晓晓的翅膀。
雏鹰颤巍巍地扑向提示的方向,但在即将触到兔耳时又被裂喙撞开了。
兄妹俩滚作一团时,阿布卡赫赫利喙已悬在雏鸟的头顶。
面对这样的情景,风青竟然松了口气。
自白帝失踪后,在阿布卡赫赫眼中酝酿的风暴和抑郁终于有了消逝的趋势。
每一次捕猎,阿布卡赫赫必揪着失误的幼崽,逼着雏鸟直面失败,记住被猎物逃脱时爪子落空的痛。
日复一日的训练愈加严苛,阿布卡赫赫犹如严厉的教官仔细校对着风青他们的捕猎姿势,势必要让她们踏出完美的“正步”。
教导残酷无情。
可当晓晓在无数次失败后,终于能稳稳抓住兔耳,幼鸟们读懂了阿布卡赫赫眼中的温柔。
阿布卡赫赫教会了它们,在荒芜的混同江畔,失败是躲不掉的劫。
可只要还喘着气,就必须以更锋利的爪、更冷硬的心,从失败残骸里,撕扯出下一回合反扑的生机。
又是一天,暮霭如流光溢彩的华美锦缎,从天边悠悠然铺陈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