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马的后腿开始抖,有两次差点滑落。
他望着渐暗的天色,突然注意到东南方飘来的乌云形状异常,那不是自然云朵,而是驾云术留下的尾迹。
轰隆!
雷声炸响的瞬间,暴雨倾盆而下。
狼群被浇得睁不开眼,白龙马却感到久违的熟悉感,这是龙族布雨时的特殊韵律!
他冒险伸长脖子望向云层深处,隐约看见一抹青色龙尾一闪而过。
父王!这个称呼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哽咽的嘶鸣。
云中似乎传来叹息声,接着三道闪电精准劈在狼群周围。
野兽哀嚎着逃入丛林,而暴雨也在顷刻间停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白龙马知道不是。
他鼻端还萦绕着西海特有的海藻香气,那是父王鳞片上永远携带的味道。
前蹄下的岩石缝隙里,一颗珍珠正泛着微光,那是龙族之间传递密信的法器。
他用牙齿费力地叼出珍珠,藏在舌下。
直到确认方圆十里再无生灵,才将其吐在干苔藓上。
珍珠裂开,浮现出迷你版的西海龙王影像。
烈儿,影像中的父王比记忆中苍老许多,龟族已掌控西海兵权,勿信任何以我名义传来的消息。那颗被毁的夜明珠话音突然中断,影像扭曲了几下,根本不是什么珍宝,而是监视龙族的法器
珍珠化为粉末。
白龙马僵在原地,五百年前那场大火的每个细节突然串联起来:龟灵反常的挑衅、燃烧度异常的帷幕、玉帝过分激烈的反应还有嫦娥那句意味深长的可镇心火。
夜风骤起,吹散了他鬃毛上的水珠。
白龙马望向西海方向,第一次感到愤怒之外的情绪,那是种钝痛,像有把锈刀在胸腔里慢慢搅动。
父王冒险现身说明局势已危如累卵,而他,曾经西海最骄傲的三太子,如今连匹狼都对付不了。
…………
第六百个春天来临时,鹰愁涧的野梨树开得特别早。
白龙马站在落英缤纷的涧底,看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
这些年他学会用马蹄在湿泥上写字,此刻正反复勾勒二字。
写满了就踏平重来,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逐渐模糊的龙族记忆。
水面突然泛起不自然的涟漪。
白龙马警觉后退,看见自己的倒影竟然维持着人形,白衣胜雪的少年模样,额间龙角莹润如玉。
他急忙低头检视自身,却还是那副白马躯壳。
镜花水月,皆是虚妄。熟悉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白龙马转身时前蹄跪地,正拜在观音菩萨的莲花座前。
菩萨的装束与六百年前不同,素白袈裟外罩着青纱,玉净瓶里的柳枝抽出新芽。
弟子拜见菩萨。他喉间骨节震动,出久违的人声。
菩萨指尖轻点,涧水升腾成一面水镜:且看。
镜中浮现出西海龙宫的景象:龟丞相正在他的旧居,现在的藏宝库里清点物品,而父王被软禁在偏殿,四周游动着刻满符咒的玄铁链。
这是现在?白龙马的声音颤。
再看。菩萨又一点,画面变成热闹的长安城。
某个客栈里,相貌清秀的和尚正在灯下修补破损的袈裟。
白龙马困惑地眨眼:这是谁?
你未来的主人。菩萨从瓶中取出滴甘露,悬在指尖却不落下道,金蝉子转世,奉旨西行取经的唐三藏。
白龙马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水镜中的和尚身边隐约浮现出四个影子: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扛着钉耙的猪脸大汉、蓝脸的卷帘将军、,以及……一匹白马。
当他凝神细看时,那白马眼中分明闪过龙族特有的金光。
弟子弟子要当凡人的坐骑?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真正面对时仍像吞了块烧红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