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三十几名赤膊的淘金奴正操作着改进后的“女真床”,桦木水槽的倾角被精准控制在一定角度,恰是金砂沉积的最佳坡度。
“收槽!”四个渤海族匠人同时扳动机关,混着冰碴的江水冲入分流沟,露出槽底密密麻麻的金星。
完颜兀梳捻起一粒金砂对着日头细看,沉稳惊喜地向涅里塞汇报着——这些金粒表面都布满了蜂窝状蚀孔,正是火山成矿的典型特征……
硫磺沟的喧嚣从未停歇,金汤城的轮廓在烟尘中日益清晰。
风青振翅掠过劳役队伍,锐目却突然捕捉到某个瘦弱身影的异常。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渤海少年,穿着破烂的麻布衣裤,混杂在搬运矿砂的队伍中。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动作因饥饿和疲惫而显得格外迟缓。
但风青却因为前世对人体生理结构的熟知,一眼看穿了少年女扮男装掩饰下的孱弱身躯。
当队伍经过一堆刚开采出的混杂着暗绿色硫铁矿渣和金黄砂砾的矿堆时,风青捕捉到了少年或者说是少女神色中不同寻常的专注。
原有的麻木一下子被惊喜所取代。
渤海少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那双低垂的眼眸在掠过矿堆时,闪过一丝极其专业的、近乎本能的审视。不是贪婪,更像是一个匠人在评估材料。
风青甚至看到她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念着什么术语。
细微的神情变化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紧接着,少女佯装被脚下的碎石绊倒,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身体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看似笨拙,实则精妙无比恰好将身后监工的视线完全遮挡住。
在这电光火石般的掩护下,她那双布满细小划痕却异常灵巧的手指,精准的、并非盲目地抓取那些最耀眼的金黄砂砾,而是非常迅捷、目标明确地探入矿堆深处。
她的指尖在混杂着硫铁矿渣、石英碎块和砂金的矿堆中快速拨动、拈取,动作带着老矿工才有的熟稔和挑剔。
风青惊奇发现少女避开了大块无用的废石,也绕开了那些纯粹的金砂颗粒,只是挑选了几块颜色深邃、带有明显金属氧化锈迹的暗红色碎石以及几片闪烁着特殊黄铜光泽的细小薄片。
这些后世称为赤铁矿、黄铜矿的化学石料都是判断矿脉走向、富集程度和伴生矿物的关键标志物!
只见少女飞快将这几块在她眼中价值远超黄金的“石头”,连同一点点作为掩护的普通矿砂,塞进了脚上那双早已被硫磺蒸汽腐蚀出破洞的皮靴里。
“贪婪”的代价立刻显现。
靴子里的矿石摩擦着她裸露的、被硫磺灼伤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她倒抽一口冷气,动作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下。
“贱奴,磨蹭什么!”监工粗粝的吼声如同鞭子般抽来,沉重的皮鞭带着风声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落在少女单薄的脊背上。
未等监工鞭子落下,风青如铁矢般俯冲,利爪精准抓走少女藏匿的金砂,将半条腌狗鱼扔在她脚边。
“神鹰赐食!”监工慌忙跪拜。
马蹄声不疾不徐地靠近,涅里塞策马踱来。她端坐在乌黑的战马上,目光扫过跪拜的监工、吓傻的劳役、以及那个捂着破靴、浑身颤抖、盯着地上腌鱼的渤海少女。
涅里塞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有些不满风青的作为,她的青格勒还从没给她捉过狗鱼呢?
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掠过心头,但涅里塞很快将其压下。
她更关注风青此举背后的深意。她来到少女面前,略带倒刺的马鞭挑起少女下颌,状似无意“知道这是什么矿吗?”涅里塞的声音微冷,用的是女真语,“火山金,比寻常河金要轻上两成。你怀里那点砂子,”她瞥了一眼风青“还不够换半张最下等的狼皮。”
然而紧接着涅里塞话锋陡转,换成了流利但略带口音的渤海话,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诱惑:“但若……你会看山识矿,懂得矿脉在地下如何爬行……明天这个时候,你的碗里,就能盛上热腾腾的粟米饭。”
少女猛地抬起头,绝望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难以置信的、求生的火苗。她看着涅里塞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了下来。
几日后,风青跟在涅里塞身后,低空飞行,巡视着在少女帮助下新开辟的露天铜矿坑。
她们停在一处汩汩翻涌的热泉眼旁。白色的硫磺蒸汽带着浓烈的刺鼻气味,在夕阳的余晖下升腾起妖魅诡异的橘红色光晕。
涅里塞翻身下马,走到泉眼边。她没有看那些被蒸汽熏得发白的岩石,却做了一个让风青都感到意外的动作——她解下了腰间悬挂的一枚小巧精致的黄铜铃铛。
在风青的注视下,涅里塞毫不犹豫地将这枚带着体温的铜铃,整个浸入了翻滚着气泡、温度极高的浑浊泉水中。
泉水的腐蚀性超乎想象。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当涅里塞将铃铛提出水面时,风青清晰地看到,原本光亮的黄铜表面,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红色锈斑。
那锈迹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正是典型的硫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