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片染着涅里塞已然干涸发暗血迹的绒羽,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崖外是呼啸的风雪,崖内却异常安静。
风青挣扎着,踉跄地挪到岩台深处一个勉强能遮挡风雪的狭窄凹陷处。
这里有些许她幼雏时期熟悉的气味,微弱却令人安心。
随后她便再也支撑不住地蜷缩起来,将头深深埋进自己凌乱的翅膀里。
冰冷的岩石透过羽毛传递着刺骨的寒意,身体因寒冷疲惫和精神冲击而颤抖。
黑暗中,金色的瞳孔失去了往日的锐利与神采,只剩下复杂的光芒在幽幽闪烁。
有对涅里塞伤势的揪心担忧,有对辽帝耶律延禧和完颜洪亮的仇视有对自身处境与未来道路的迷茫,还有对那莫名闪现记忆碎片的不安……
白山黑水在风雪中沉默。
受伤的白鹰在岩台上舔舐着伤口,积蓄着复仇和守护的力量。
而远方的营地里,明艳的少女在生死线上挣扎,呼唤着伙伴的名字。
查干湖畔的鲜血,如投入冰湖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悄然扩散着。
宁江州的烽烟,在寒风中若隐若现……
长白山。
风青拖着被箭矢擦伤的左翼飞临熟悉的断崖后。
她趴伏在壁上缓缓恢复着体力,舔舐着出逃时被箭羽擦伤的伤口。
时间在呼啸的风雪中艰难前行。
一个星期过去,风青又可以尽情在长空之下演绎属于天空之王的绝技了。
她时而如离弦之箭,从万仞高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冲而下,精准攫住雪地上奔逃的野兔;时而利用上升气流优雅地盘旋,锐利的金瞳锁定下方林间穿梭的松鸡,一个迅捷的转折便将其收入爪中;时而又展现出令人叹为观止的滞空能力,如悬停的精灵,迷惑着试图逃窜的猎物。
昔日在涅里塞臂鞲上磨砺出的技巧,此刻在真正的荒野中绽放出更原始狂野的光彩。
风青已不再是需要庇护的幼雏,从咿咿呀呀的小毛团子彻底转变为雪国生灵食物链顶端的独立掠食者。
在长白山的深处,海东青掀起了属于天空霸主的慑人风浪。
而惊喜就是这时在不经意间出现。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久违的金光泼洒在长白山脉的雪冠之上。
风青刚刚结束一场成功的狩猎,爪下擒着一只肥硕的雪兔,准备返回鹰崖。
西方的天际线却蓦地出现一个庞大而优雅的身影。
那身影迎着凛冽的寒风稳稳悬停,姿态从容不迫,金色的阳光勾勒出它强健流畅的轮廓。
阿布卡赫赫!
她的羽翼依旧丰满强健,眼神锐利如电,只是周身散发的气场,比风青记忆中更加威严孤高,沉淀着王者的沧桑与不可侵犯的凛冽。
风青初到鹰崖时,曾近乎掘地三尺地寻找母亲的踪迹,却一无所获。
失落之余,她只能猜测母亲或许迁徙到了更丰饶的猎场,暂时放下了那份迫切的孺慕。
没曾想,峰回路转,阿布卡赫赫竟又飞了回来。
岁月不曾败英王,时间格外眷顾这位天空女王。
阿布卡赫赫缓缓降落在岩台上,强壮的青灰色身躯如一尊移动的山岳审视着眼前伤痕累累的孩子。
她认出了风青,但更认出了她身上未曾散去的变得有些稀薄的人类气息以及风青翅膀和胸腹间那还未好全的属于人类武器的伤痕,这促使她发出低沉而充满警惕的鸣叫,带着质问和驱逐的意味。
在她眼中,这个孩子已不再是纯粹的鹰。
风青的心沉了下去。
她尝试靠近,一边用喙去触碰母亲,一边试图发出记忆中幼雏乞食般的哀鸣。
但她却不知成年雌鹰的叫声在阿布卡赫赫耳中听来反倒像是夹着嗓子不怀好意的啃老败家鹰。
阿布卡赫赫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嫌弃,巨大的翅膀猛地一扇,带起一阵强劲的寒风,将风青逼退数步。
然后不再看风青,一头扎进岩壁上那个熟悉的被风青之前忽略了的狭小崖穴。
那里她们过去常用来储藏疗伤的草药和富余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