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没有离开风青的翅膀,反而更紧地、轻轻握住了它强健的翼骨边缘。她的目光牢牢锁住风青的金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入寂静的暮色:
“我知道……你听得懂。不是鹰的那种懂。”
“头鹅宴上,你计算风向和鹅群转向的时机,是……人的算计。”
“大帐里,我扑向那支箭的时候,你眼里的……不是猛兽的惊恐,是绝望和心碎。”
“看着我……青格勒……看着我……”
“告诉我……”涅里塞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血污滚落,“……你眼里的痛……是为兄长?还是为我?”她指向完颜翎,又猛地指向自己心口,“还是……为你自己?”
“咕——!”风青发出惊恐的呜咽,她颤巍巍地向后一跳,浑身的翎羽再次炸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涅里塞的质问,根本不是对鹰的询问,这是对一个有着同样情感的“人”的诘问。
“你在害怕!”涅里塞却像是抓住了风青的把柄,不顾风青的炸毛和后退,猛地向前膝行一步,双手紧紧抓住了风青炸起的翅膀根部。
她的目光灼热,像是在燃烧,泪水汹涌,声音却带着尘埃落定,喜悦和悲恸交织。
“你害怕我看见你藏在鹰眼里的‘人心’!看见你的悲伤,你的心疼!就像……就像在大帐里……你为我挡箭时一样,就像……你还没属于我,熬鹰意识不清时在我怀里隐约咕噜出的……”
“阿飐!”涅里塞如同最后的审判叫出了这个名字,“是这个音调吗,那是谁?是你吗?还是……你失去的人?”
“唳——!”
风青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她竟然这么早就有模糊的记忆碎片吗?为什么她没有印象。
阿飐……这个深埋在她混乱记忆中最深处的名字,直到涅里塞中箭倒下,才隐隐浮现。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她掉马了!无处可逃!
金色的瞳子里清晰地倒映着涅里塞泪光闪烁却无比笃定的脸庞。
浑身的翎羽炸起,风青像是一只受惊的刺猬。
忐忑与不安拉扯着风青,要承认吗?涅里塞能接受吗?
——这被完全剥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灵魂。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风青只觉得灵魂仿佛要挣脱这具猛禽的躯壳。
她下意识地振翅,想要逃离。
然而,涅里塞握着她翅膀的手指虽然轻柔,却如同铁钳,死死地抓住她,任凭风青的利爪在她手臂上划出血痕也绝不松开。
涅里塞眼中情绪汹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对怪物的排斥,只有穿透所有迷雾、找到失落珍宝的、疯狂的、失而复得的、跨越了生死与物种的喜悦和痛楚。
风青的挣扎与沉默告诉了涅里塞答案。
“果然……是你……”涅里塞的声音沉静下来,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天狩公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涌起水光,那是混合着震惊与失而复得的喜悦的泪。
泪水滑落,滴在风青沾染了灰尘的雪白羽毛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不再质问,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只因巨大秘密被揭穿而惊慌失措、炸毛挣扎的神鹰,狠狠地地拥入怀中。
像要将风青揉碎在她的怀抱,又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去填补兄长逝去留下的巨大空洞。
“别怕……别怕……”她将脸深深埋进风青炸起的、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颈羽中,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洁白的羽毛,“我知道是你……我的青格勒……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她的声音哽咽破碎,却带着安抚。
风青僵硬的身体在涅里塞不顾一切的拥抱和滚烫的泪水中,像是被阳光融化的坚冰,挣扎、恐惧、所有的伪装,轰然崩塌。
巨大的委屈、长久的孤独、刚想起的失去的不知是谁的“阿飐”的悲痛、所有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她顺从地、带着呜咽,将炸起的羽毛缓缓收拢,将头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涅里塞的颈窝,发出悠长而悲怆的低鸣。
两个灵魂在哭泣。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将一人一鹰在战场上紧紧相拥的身影,投射在尸横遍野的江面上。
寒风呜咽,在为逝者悲歌,也在为这穿透生死、超越物种的灵魂重逢而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