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修其气得笑出声:”长姐,你莫要忘了你姓宋,是宋家的人。”
”宋家的人”宋婉娴苦笑,”若爹当我是宋家的人,当初为何要处心积虑地将我嫁入宫中,若爹当婉瑜是宋家的人,又为何要与申广义结亲。我们不过是工具而已,在爹心理,只有你才是宋家的人。”
宋婉娴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剧烈的情绪起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遣散了所有下人,独自在殿内坐到天黑。
”娘娘,该用晚膳了。”宫女黄鹂点起烛火,柔声道。
”好。”
满桌珍馐佳肴,皆是皇后规格。入宫这么久,皇后该有的尊荣和体面,她的丈夫文景帝倒是给足了她,即便是她后来才知道,她这个皇后的位置原本是他心中所爱卢敏君的,文景帝也未曾苛待过她。
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做好皇后这个位置。感情是不能有的,情绪也是不能有的。
即使现在腹中翻江倒海,她也要一一吃下,因为这才是一个皇后应该做的。
她一口一口的吃完永芳给她布好的菜,没有特别想吃的,也没有特别不想吃的。只是不知为何,吃到了一半,强吞都吞不下去了,全部呕吐了出来。
”娘娘!快传太医!”黄鹂惊慌道。
宋婉娴摆了摆手:”不必了,许是吃得急了,让我歇会儿就好。”
然而直到饭菜凉透,她仍觉浑身乏力。
”陛下驾到!”门外小黄门突然通报。
宋婉娴强撑着起身,跪迎圣驾。文景帝身着常服,见她跪地,眉头微皱,不悦道“皇后,朕与你是夫妻,以后私底下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
“是。”
“吴太医,给皇后瞧瞧。”文景帝吩咐道。
吴太医连忙上前,替宋婉娴把脉,“启禀陛下,娘娘乃是至寒之体,正直苦夏,脾胃失调,待臣开好健脾益胃的房子,服下便可好转。”
文景帝看了一眼满桌的吃食,叹了口气“撤了吧,换些清凉可口的小食上来。朕与皇后一道用膳。”
听文景帝这么说,永芳姑姑和黄鹂大喜,连忙吩咐宫女撤换菜肴。
夜晚,帝后二人在竹水亭用膳。清风徐来,吹散暑气,宋婉娴也觉得舒畅了些。
“陛下,承佑的伤势如何了?”
文景帝一提到这个就忍不住生气“出宫了,非得让那个乡野村医看,听说还把在宫内涂好的膏药都抹掉了,朕懒得理他。”
闻言,宋婉娴忍不住轻笑“承佑少年老成,没想到在喜欢的姑娘面前也会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文景帝很少见到宋婉娴像这般发自心底的笑,不由得一怔,“承佑坚持要娶她为妻,祖母已经同意了,不日便要进宫学习规矩。”文景帝抚上宋婉娴冰凉的手背,传来令人心安的力量“婉娴,你是长嫂,张亦琦入宫后还需你费心教导。”
宋婉娴笑得温和“好。”
风云骤起(一)
暮色将医馆的竹帘染成黛青色时,张亦琦望着满地狼藉的碎瓷片,药香混着酒香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她本就寄人篱下,如今却把杜娇妤这尊金贵的菩萨请进了门——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此刻正捏着扫帚柄手足无措,绣着金线的逸群沾满了灰尘。
“再这样下去,整个医馆都要被拆了。”何婵娟举着扫帚的手都在发颤,檀木柜台被药酒泼得斑斑驳驳,“让她去晒药草,她能晒到下完雨才收;让她给陶罐封口,结果蜡油全封在陶罐里面!”
张亦琦放下手中的《针灸甲乙经》,烛火在她眼下投出青影。她原想教杜娇妤些实用营生:替咳痰的老人叩背,给伤员换药包扎,这些都是医馆里最寻常的活计。可杜娇妤捧着药碗的手总在发抖,白生生的指尖蹭上了药汁,便慌得像被炭火烫着般甩开。
“师娘,再容我三天。”张亦琦十分抱歉,“我想和她谈谈世道艰难,没了陆家荫庇,连块栖身的瓦片都得自己挣。”
何婵娟叹着气拍她肩头:“傻丫头,你三更天还在钻研穴位图,能指望人人都有这股韧劲?有些金枝玉叶生来就是要供在暖阁里的。”她望着远处正对着碎瓷片抹眼泪的杜娇妤,语气里掺着三分怜悯,“你当她真是学不会?不过是等着陆家公子来接她回深宅大院罢了。”
三日后,陆珩自外返京。得知消息后,他星夜兼程,暮色初临时便匆匆赶至医馆。彼时,杜娇妤正于庭院中清扫落花。风过处,花瓣纷飞,她素手执帚,身姿纤弱,那副美人葬花的画面,当真是我见犹怜,令人心醉神迷。
“娇娇。”陆珩急切唤道,大步流星地奔上前去。在一旁专注碾磨药丸的张亦琦原以为杜娇妤定会对陆珩严加斥责,可她却只是伏在对方肩头,痛哭失声。此情此景,倒也不难理解,毕竟久别重逢,满心委屈涌上心头,任谁都难以克制。然而,问题终究需要解决,一味哭泣并非良策。
此时的杜娇妤哭得梨花带雨,全然没了张亦琦初见她时的飒爽英姿。那时的杜娇妤,虽身形柔弱,却有一身铮铮傲骨,为守护父亲留下的证据,不惜以命相搏。可如今,不过短短数月,在陆珩温柔体贴的攻势下,她又变回了那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
“不用看了,至少今日陆珩不会带她进陆国公府。”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亦琦回头,只见萧翌不知何时已悄然现身。他缓步走到旁边的石凳坐下,随手拿起一颗刚碾好的药丸,问道:“这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