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亦琦自然是不相信这些毫无根据的说法,但节日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仪式使人庄重。
暮色四合时萧翌亲自来医馆接人,玄色锦袍上暗纹云纹若隐若现,却不及他眼中漾着的温柔笑意。两人相扣的手穿过垂着灯笼的街巷,夜市的喧嚣熙熙攘攘。这还是张亦琦来到齐朝后第一次逛夜市。
夜色渐浓,夜市里灯笼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坠地。街道两旁的摊位鳞次栉比,糖画摊前蒸腾着甜香,晶莹的糖丝在小贩手中化作栩栩如生的玉兔、喜鹊;绣坊姑娘指尖翻飞,绣着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锦帕在烛火下泛着柔光。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杂糅着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与街头艺人弹唱的弦乐,织成一片热闹非凡的人间烟火。
萧翌忽而驻足,在挂满七彩河灯的摊位前,挑了一盏绘着并蒂莲的雕花纸灯。他将灯轻轻放入张亦琦掌心,目光温柔:“听说七夕放灯许愿最灵验,你试试?”张亦琦望着河面飘远的点点烛光,忽然想起何婵娟给的蛛盒还藏在袖中,正要开口,一阵沁人的甜香随风飘来。转角处,几个小贩正推着木车叫卖巧果,金黄的饼面上印着精巧的花纹,撒着细碎的糖霜。
“尝尝?”萧翌已买了一兜,掰下一块递到她唇边。张亦琦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里裹着蜜糖的甜,抬眼时正撞见萧翌嘴角沾着的糖屑,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伸手替他擦拭,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放在唇间,轻轻一吻。四目相对间,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化作了背景。满天星河的璀璨光芒映在两人脸上,照亮了张亦琦眼底的光,也照亮了萧翌唇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我们就在这边许愿好不好?”甜糯的女声裹着笑意,像浸了蜜的糯米团子般绵软。张亦琦循声望去,只见周墨局促地立在灯笼下,身旁的姑娘着一袭月白襦裙,这姑娘显然是认识萧翌的,见到他立即行礼,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屈膝动作轻轻晃动:“臣女见过广陵王殿下。”声音清脆如檐角风铃。
周墨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整理衣袍下摆,一同向萧翌行礼。躬身时脊背绷得笔直,后知后觉的窘迫染红了耳尖。萧翌语气漫不经心:“起来吧。”玄色锦袍上暗绣的云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却掩不住眸底转瞬即逝的冷意。
周墨从每见过这样的张亦琦,他攥着腰间革带的指节微微发白,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艳、怅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同为男人,萧翌又怎会看不出周墨的心思,他似笑非笑地揽住张亦琦的肩头,锦缎衣袖自然垂下,不着痕迹地隔开周墨的目光:“想必这位就是刑部薛尚书的千金,周县尉好福气。”
“是下官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周墨眼神黯淡了几分,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下的沙哑。
薛蕙兰的目光像细密的银针,反复在张亦琦绯红的裙裾、腕间流转的玉镯上逡巡,眉心微蹙。张亦琦不知因为她和萧翌的婚事,她的名字在京城的高门贵女间都传开了,她们嫉妒有之,但更多的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仙女能够取代宋婉瑜的位置解封广陵王这万年不化的冰山。她咬着下唇,暗暗将对方与记忆中清冷出尘的宋婉瑜作比,终究没能从这张温婉的面容上找到半点特别之处。
“张姑娘,前些日子多亏你出手相救。”周墨行礼时,皂靴在青石板上碾出细微的声响,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张亦琦感受到肩头突然收紧的力道,她深知自己身边站着一个随时都会翻的醋坛子忙不迭回应:“不必客气。”
“亦琦,去别处看看?”萧翌的声音贴着耳畔落下,温热的呼吸扫过她泛红的耳垂。
“走吧。”张亦琦正好也不喜欢这么尴尬的寒暄,拉着萧翌就走了。
“周墨终于想通了。”张亦琦感叹“果然只要经历一次被权贵打压的事情,信仰被打破,人就会被得现实起来。”
绕过挂满祈愿牌的古槐,四下无人,萧翌突然将她抵在斑驳的树干上,檀香混着夜露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修长的手指挑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暗潮:“听语气,你倒是很赞同周墨的选择?”
“当然。”张亦琦望着他眉间若隐若现的褶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微热的蛛盒,“你知道吗?当他说为了心上人拒婚时,我只觉得那个姑娘可悲。寒窗十年的状元郎,居然将仕途前程系在儿女情长上。”她顿了顿,望着漫天星河,眸光渐渐变得幽深,“我如果是他的心上人,我一定离他离的远远的,他考取功名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实现人生价值么?他这么一拒,状元不就白考了!前几年年轻气盛又浓情蜜意自然不以为意,反而为自己一腔孤勇,不畏权贵自我感动,可等人到中年,看着昔日同窗平步青云,困在柴米油盐里的贫贱夫妻,难保不会将人生失意化作利刃,刺向枕边人,在怨恨里耗尽情意。所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张亦琦滔滔不绝地阐述完见解,萧翌忽而轻笑出声,眉眼间似有星光流转:“原来你竟是这般想的?古人云贫贱夫妻百事哀,若有朝一日宋若甫谋反登基,我沦为阶下之囚,你可会弃我而去?”
“绝不会。“张亦琦目光灼灼,语气坚定得如同磐石,“无论顺境逆境,我定与你共进退。”她伸手覆上萧翌心口,掌心下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不过若你为成就大业,需借助外力——比如借兵却要娶他人之女,我自会主动放手。如此一来,我便能成为你心头永远的白月光,叫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