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实话,到底好不好听?”长宁猛地转身,眼中满是期盼。
小桃咬着嘴唇,终是缓缓摇了摇头。长宁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她强撑着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待宫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压抑多日的委屈如决堤洪水,她再也控制不住,伏在琵琶上放声痛哭。
哭声惊起了池边沉睡的白鹭,扑棱棱的振翅声中,一方素白手帕突然出现在眼前。长宁猛地抬头,月光下,崔致远一身玄色劲装,腰间配剑泛着冷光,英气的眉眼正温柔地看着她。
”崔将军,怎么是你?”长宁望着熟悉的面容,心中酸涩更甚。
”我今夜当值,刚刚听闻太液池旁有人在哭,便过来看看。”崔致远蹲下身子,目光扫过她红肿的眼眶和布满茧子的指尖,”公主,为何如此伤心?”
”我好笨啊!”长宁抓过手帕按在脸上,泪水很快洇湿了绣着兰草的帕角,”张亦琦随便练练就能弹出曲子,可我我的手都磨破了,还是弹得像鬼叫!”想起白天偷听到宫女们的窃窃私语,想起张亦琦最后失望的眼神,她哭得更凶了。
崔致远轻轻拿过帕子,叠成整齐的方块,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脸颊:”张姑娘天资聪颖,你又何苦拿自己和她比?”
这话却让长宁猛然推开他:”你什么意思?是觉得我就该这么没用吗?”她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泪光闪烁。
“我实话实说并没有别的意思。”崔致远继续说道“不过,想必是她给你造成影响了吧。”
他望着湖面泛起的涟漪,
崔致远曾经一度觉得张亦琦几乎没有缺点,聪慧、果敢、坚强还乐观。现在他似乎看到了另一面的张亦琦,聪明如她对其他不似她那般聪慧的人有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就像长宁,若不是张亦琦强迫她,她也不至于深夜抱着琵琶在太液池旁边放声痛哭。像她那样耀眼的聪慧,对资质平凡的人来说,或许真的太过刺眼。
”公主,其实练不会也无妨。”崔致远见她渐渐平静,继续说道,”独奏的确容易露馅,但若是多人合奏呢?”他指了指她怀中的琵琶,”明日你带我去见红袖姑娘,我们在曲目里加入琴声合奏,你不擅长的部分用其他乐器掩盖,如此既能完成表演,又不必如此辛苦。”
长宁怔怔地望着他,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晚风拂过,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崔致远解下披风披在她肩头,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织成一幅温柔的画。这一刻,琵琶声不再是负担,倒像是命运安排的一场相遇,又让她在最狼狈的时候,再一次遇见了最温暖的光。
卯时三刻,晨雾未散。崔致远卸去守夜的玄甲,青衫染着露水便随长宁去见了红袖。雕花木窗透进熹微天光,映得案上琵琶泛着温润光泽。
”崔大人是要更改曲目?”红袖指尖抚过雁柱,朱漆屏风后传来若有若无的琴音。
崔致远抱拳行礼,眉眼间还凝着未褪的倦意:”原谱不动,只添一段琴声和鸣。”他望着长宁绞着帕子的手,忽然想起昨夜湖畔她泛红的眼眶,”寿宴重在热闹,多些乐器倒添雅趣。”
红袖轻笑颔首,金步摇在鬓边轻晃:”只是这琴师”
”无需劳姑娘费心。”崔致远解下腰间玉佩搁在案上,青玉温润映着窗棂剪影,”申时三刻,崔府乐班自会登门。”
申时三刻准,崔致远就带着崔府里乐人过来了。有了崔致远的帮忙,长宁一下子轻松了很多,轻装上阵,练习起来也是进步神速。
张亦琦本觉得长宁实在是块朽木,不想在她身上浪费精力,便有几天没去盯着她练琴,可太皇太后寿辰已迫在眉睫,已经陆续有各国使臣住进了鸿胪寺,她又觉得还是应该拉一拉长宁。
她倚在回廊朱柱上,望着湖心亭的排练出神。她原已对长宁的琵琶不报期望,却不想今日竟见湖心亭中,崔致远广袖翻飞抚琴,古琴声与琵琶弦音缠绵成曲。
”看什么入迷了?”
耳边突然传来的声音把张亦琦吓了一跳。
萧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张亦琦奇道。
“我本想去寒冰殿看你,正好再这遇到了你。”萧翌顺着张亦琦看去,湖心亭内,太皇太后坐在正中,长宁和红袖在一侧弹奏着琵琶,崔致远居另一侧抚琴。
“真没想到,崔将军弹起琴来,还真的有翩翩公子的风范。”张亦琦情不自禁的赞叹“看样子,长宁公主又要沦陷了。”
萧翌喉间溢出一声冷哼,“弹个琴而已。”
不等张亦琦反应,他玄色锦靴已踏过九曲桥。湖心亭内,太皇太后见二人联袂而来,笑得眼角皱纹都漾开:”听说这主意是亦琦出的?”
张亦琦福身行礼:”不过是取巧之法,实在是登不得大雅之堂。”
”皇祖母!”长宁抱着琵琶扑到太皇太后膝前,发间珍珠流苏簌簌作响,”张亦琦是出了这个主意,但是崔将军也帮了我很多,要不是他,我哪能学的这么快。”
“公主。”张亦琦提醒“崔将军此举与提高你的技艺并无益处。”
“可他就是帮了我。”长宁辩驳。
张亦琦正要开口,却见崔致远放下古琴,长身玉立:”张姑娘医术超群,却不该以行医之道苛求乐艺。”他目光扫过长宁紧张攥着裙摆的手,”公主只需完成寿宴之责,何必强求精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