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柠自始至终没有打断楚律师的话,也没有对外婆的污蔑做出任何反应。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场与自己有关的案情分析。直到楚律师说完,会议室重新被一种更沉重的寂静笼罩,她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失魂落魄的几人,最后落在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外公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清晰:
“楚律师的话,你们应该听清楚了。现在,是接受这个方案,商量如何履行,还是拒绝,由法院判决,请你们决定。”
她给出了最后的选择,没有催促,却带着无形的、基于事实和法律的压力。冰冷的数字,专业的分析,彻底剥开了亲情纠纷的外衣,露出了其下残酷的经济与法律责任内核。这场始于偏私与贪婪的闹剧,终于在这公证处的灯光下,走向了用数字和条款来清算的终局。
跟着李书柠前来的楚律师,在公证员的示意下,以一种极其专业、剥离了所有个人情绪的简洁语言,将方才会议室里生的一切——从评估报告的百万赔偿金额,到县城楚律师的分析,再到外公那番石破天惊的“转换为养老费”提议,以及王银兰痛彻心扉的控诉——清晰、冷静地复述了一遍,确保后续进来的大姨、二姨、小姨,小舅及他们的配偶,能迅理解这令人窒息且荒唐的现状。
当“百万”这个数字,尤其是其试图被冠以“王银兰预付养老费”的名义时,后来进来的几人,无不被惊得目瞪口呆。
大姨是最先稳住心神的。她年长些,经历也多,深知父母偏心的根深蒂固,但万万没想到会离谱到这个地步。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脸色灰败、眼神躲闪的父亲,又看看泪流满面、近乎崩溃的三妹,心头那股凉意混合着怒意直冲上来。她没有直接指责大哥一家,而是将矛头对准了决策的核心——父亲。
“爸,”大姨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带着压抑的颤抖和罕见的强硬,“您这个提议,我不同意。一百万的赡养费?这……这传出去像话吗?银兰是您的女儿,您这是打算为了大哥一家,连银兰这个女儿都不要了?还是说,连着我们这些其他子女,您也都不要了?!”
她的质问直指要害,将个人利益提升到了所有子女可能面临的连带危机层面:“您想过没有,今天要是在我们家这里开了这个口子,同意银兰‘预付’一百万当养老费,那村里人会怎么看?别说您和老妈在村里抬不起头,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们这些做子女的呢?我们的公公婆婆、老丈人丈母娘会怎么想?会不会也觉得我们娘家是填不满的无底洞,以后有事就学着来‘预支’天价养老费?我们还怎么在婆家立足?我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大姨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部分还沉浸在父亲权威惯性中的家人。是啊,这不是银兰一个人的事。父母今天能为了偏袒大儿子,如此牺牲、甚至可以说是“坑害”三女儿,明天会不会为了其他事,用类似的方法对待其他子女?这个先例一开,后患无穷。
二姨本来性子就更直,加上自己曾经在婆家因为生不出儿子受过多年委屈,对“偏心”和“不公”有着切肤之痛。此刻听到大姐的话,感同身受,立刻红着眼眶接上:
“大姐说得对!爸,妈!你们不能这样!”她的声音带着激动和往昔心酸的回响,“你们都知道,我当年没生出儿子,在婆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婆婆挑唆,丈夫冷淡,我忍了多少年!好不容易我女儿,儿子长大了,懂事了,能给我撑点腰了,我觉得日子总算有盼头了。可你们今天这么一闹,万一传到婆家那边……我这些年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点底气,可能全没了!你们这是要把我们所有姊妹的日子都搅乱吗?!”
她的话更具体,更贴近生活,将抽象的家庭伦理危机,直接关联到每个子女现实生活的安稳。偏心,不仅仅是感情上的伤害,更是可能引爆其他家庭矛盾的导火索。
就连一向存在感不高、习惯性附和父母、性格有些软弱的小舅,在听到“一百万养老费”可能引的连锁反应,尤其是想到自己作为“小儿子”虽然不如大哥受宠,但也一直恪守本分时,也感到了巨大的不安和一丝被忽视的愤懑。
他搓着手,看看暴怒的父亲,看看撒泼的母亲,再看看绝望的大哥和哭泣的小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说:“爸,妈……我……我也是你们的儿子啊。从小到大,家里什么好的都紧着大哥,我没什么怨言。可现在……现在这事儿,不能这么办啊。一百万,这……这根本说不通。你们为了大哥,把银兰姐逼成这样,还要……还要这么一笔钱。那我呢?你们是不是……是不是也没打算管我了?”
小舅的话,带着一种朴素的委屈和危机感。他未必有多强烈的正义感去支持李书柠,但他本能地意识到,父母这种毫无底线、牺牲一个子女去填补另一个子女窟窿的做法,今天可以是王银兰,明天或许就会轮到他。这种基于自身利益可能受损而产生的反抗,同样具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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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子女,从不同角度——家族声誉、自身家庭稳定、个人未来保障——出的质疑和反对,如同几记重拳,接连砸在外公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理防线上。
他看着这些平日里还算“听话”的子女,此刻竟然联合起来质疑他、反对他,尤其是连最没主见的小儿子都敢开口,那股被挑战权威的暴怒和被“背叛”的羞恼瞬间冲垮了理智。
小姨还想说点什么,直接被外公抢了白
“你们……你们这几个兔崽子!”外公猛地举起一直攥在手里的黄铜烟杆,因为极度的愤怒,手臂都在剧烈颤抖,烟杆指向大姨、二姨和小舅,声音嘶哑尖利,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狂怒,“反了!都反了!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做主了?!啊?!我是你们爹!我说了算!银兰的钱,怎么用,我说了算!你们一个个的,翅膀硬了,敢来教训老子了?!”
他的怒吼,充满了封建家长式的专横,试图用“父权”的绝对性来压服一切反对声音。然而,在冰冷的法律程序、百万的数字现实和子女们被触及根本利益的反弹面前,这声嘶力竭的咆哮,显得如此苍白和虚张声势。
外婆见状,立刻配合地挥了她的“特长”。她一看老头子镇不住场子了,儿女们还都反对,眼珠一转,“哎哟”一声,干脆利落地从椅子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倒在公证处光洁冰凉的地砖上,双手拍打着大腿,放声干嚎起来:
“我不活了呀——!!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生了一窝不孝的子女啊!!一个个的,有钱的舍不得给爹娘花,没钱的还敢顶嘴!这是要逼死我们两个老骨头啊!!老头子啊,咱们还活个什么劲,干脆一头撞死在这里算了,省得碍了他们的眼,挡了他们的路啊!!”
她一边嚎,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众人的反应,尤其是李书柠和王银兰。典型的撒泼打滚,试图用“寻死觅活”来制造混乱,施加情感压力,逼迫子女们尤其是心软的王银兰就范。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混乱。公证员皱紧了眉头,显然对这种场面感到棘手。县城楚律师别过脸,面露鄙夷。王逸帆和赵菊低着头,不敢吭声。大姨二姨小姨气得脸色白,小舅则不知所措。
李书柠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波澜不惊。她知道,这是对方最后的手段了,胡搅蛮缠,道德绑架,亲情勒索。她轻轻对身旁的楚律师使了个眼色。
一直静观其变的李氏楚律师,接收到了李书柠的示意,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律师特有的穿透力,压过了外婆的干嚎:
“诸位,请安静一下。争吵和情绪宣泄解决不了问题。”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坐在地上的外婆和举着烟杆的外公,最后落在王银兰和其他王家子女身上,“鉴于目前的情况,王老先生最初的提议显然存在很大争议,且涉及其他赡养义务人的权益。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探讨一个折中的、更具操作性的方案?”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思考,然后提出了一个看似让步、实则将问题推向更具体层面的建议:
“比如,将赔偿总额一分为二。一部分,作为对侵权行为的实际赔偿,必须明确支付。另一部分,可以以‘王银兰女士自愿预付赡养费’的名义来处理,但这部分金额,需要所有赡养义务人——也就是在座的各位王老先生的子女——共同协商确认一个合理、合法、且符合本地农村实际生活水平的数额。出合理范围的部分,不能强加于任何一位子女。”
这个提议,瞬间将焦点从“要不要给天价养老费”,转移到了“给多少才算合理”。
果然,此言一出,刚才还同仇敌忾反对百万“养老费”的大姨、二姨和小舅,立刻被拉入了具体的数字讨论。
“一半?那也有五十万啊!还是太多了!”大姨率先摇头,她对数字敏感,也了解农村的消费水平,“就算是赡养费,两个人,在咱们这农村,一个月吃喝看病加起来,一两千顶天了!就算按二十年算,再算上通货膨胀,也远远用不了五十万!”
二姨立刻附和:“就是!太多了!我们村里,像爸妈这个年纪的,有子女的,一个月一家给两三百块生活费是常事,几个子女分摊下来,一个人根本出不了多少。五十万?这得养多少年?吃到下辈子都吃不完!”
小舅和小姨也小声嘟囔:“农村赡养费,哪有这么算的……这么多子女呢……”
他们反对的,不再是“养老”本身,而是那不合理的、高到离谱的金额。这正中李书柠和楚律师的下怀——将对方从“亲情大义”的模糊高地,拉入“具体金额是否合理”的现实泥潭。
原本坐在地上干嚎的外婆,一听这话,也顾不上演戏了,“噌”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不想活了”的人。她瞪着眼睛,冲着大姨二姨和小姨小舅就嚷嚷开了:
“哪里多了?!多在哪?!你们这几个没良心的!就知道算小账!我跟你爸以后老了,动不了了,头疼脑热不要钱啊?!请人照顾不要钱啊?!万一生个大病,住院开刀,哪哪不要钱?!五十万多吗?我看一点都不多!就该都给了,放在我们手里,我们心里才踏实!”
她急切地辩驳着,甚至开始“展望”未来可能的各种花费,试图将五十万也合理化。然而,她越是这样急切地想要这笔钱,就越是暴露了这笔“养老费”的真实意图——并非为了实际的养老,而是为了掌握一笔可以支配的巨款,其最终流向,不言而喻。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关于“合理赡养费”具体金额的争执。但这一次,争执的主体变成了王家内部的子女们,焦点也从未如此清晰过——在剥去亲情与偏心的外衣后,赤裸裸的利益计算与公平性考量,成为了横亘在所有人面前、无法回避的现实。
李书柠静静地坐着,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她知道,当争论的焦点落到“多少钱才合理”这个具体问题时,外公外婆试图用亲情绑架来逃避赔偿、并攫取额外利益的图谋,就已经实质上破产了。剩下的,只是在法律框架和基本公序良俗下,如何为一个已然破碎的局面,寻找一个尽可能清晰的句点。而她的底线,从未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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