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柠的心,在那一瞬间,沉静得如同深海。愤怒吗?有的。鄙夷吗?更甚。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了然和决断。她知道,今天若不彻底了结,未来这样的胁迫,或许还会以其他形式出现。外婆敢用刀架脖子,无非是算准了亲情和名声的牵绊。那么,她就用最彻底的方式,买断这份早已扭曲变质、只剩下胁迫价值的“亲情”!
在众人紧张到极致的注视下,李书柠轻轻拍了拍母亲紧抓着自己的手,示意她放松。然后,她缓缓地、清晰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所有嘈杂的平静力量,直接对着那位已经脸色白、准备紧急呼叫安保的公证员,以及自家的楚律师说道:
“好。”
这一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刀架在脖子上的外婆。
李书柠的目光掠过外婆惊疑不定的脸,看向楚律师,语气是谈判桌上敲定最终条款般的沉静与精准:“楚律师,按刚才的金额,拟合同吧。”
楚律师迅反应过来,职业素养让她压下震惊,立刻点头:“是,李总。条款包括……”
“注明清楚,”李书柠打断她,一字一句,如同在镌刻不可更改的碑文,“这笔款项中,属于‘赡养费’性质的部分,是包含了两个老人,从今天合同生效之日起,到他们未来寿终正寝之时,这期间所有的生活、医疗、护理、身后等一切相关费用中,作为我母亲王银兰女士个人所应承担的全部份额。一次性支付,永久买断。自此之后,我母亲王银兰,对二老再无任何法律及道义上的赡养义务。此条款需经所有在场赡养义务人见证并确认无异议。”
她的话,冰冷、严谨、毫无余地。这不是妥协,而是用最高的价码,购买最彻底的切割。一百万(或最终确定的总额),买断母亲未来可能被无休止索取的“养老”责任,买断外婆今天以死相逼的筹码,也买断这份早已腐朽不堪、只剩算计与伤害的“亲情”联系。
“是!”楚律师立刻领会,开始在笔记本电脑上飞起草补充条款,语气专业而肯定。
“书柠!”王银兰泪如雨下,紧紧抱住女儿,她明白女儿这是用多大的代价在保护她,在斩断那可能纠缠她一生的噩梦。
而对面的王家众人,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迅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
外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刀都忘了放下,脸上瞬间绽开一种扭曲的、胜利般的笑容,连脖子上的血痕似乎都不疼了。外公一直紧绷的肩膀陡然松了下来,攥着烟杆的手也松开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精光——成了!虽然过程惊险,但终究逼得对方就范了!赵菊更是喜形于色,差点忍不住笑出声,赶紧低下头掩饰。王逸帆也止住了哭,茫然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大舅王卫国,这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人,此刻也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们只听到了“同意给钱”,只看到了李书柠的“屈服”,却选择性忽略了她话里那冰冷的“买断”含义,忽略了那即将白纸黑字写下的、彻底斩断未来所有纠葛的条款。在他们看来,钱到手了,危机渡过了,至于以后?以后再说,总有办法。外婆甚至觉得,自己这刀架得值,果然还是这招最管用!
公证处明亮的灯光下,一方是泪流满面却紧紧相拥、心意已决的李家母女;另一方是喜形于色、仿佛打赢了一场胜仗的王家诸人。一份即将出炉的合同,将用冰冷的数字和严谨的法律条文,为这场始于贪婪、终于胁迫的家庭闹剧,画上一个代价沉重、却也界限分明的句号。只是这“胜利”的喜悦,在明眼人看来,却透着无尽的悲凉与短视。刀刃下的威胁,换来了一纸买断亲情的契约,不知未来午夜梦回,他们是否会为今日这沾着血丝的“胜利”而感到一丝寒意。
公证处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方才室内剑拔弩张、以刃相胁的压抑空气隔绝开来。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刺得人有些眼花,却也带来一种脱离密闭空间的、带着尘埃味道的真实感。然而,照射在两拨人心头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温度。
几乎是一出门,赵菊就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种扭曲的得意。她紧紧攥着手里那份刚刚签署、墨迹未干的协议副本,仿佛攥着护身符,又像是握着战利品。她扭头看向身边同样神情恍惚的儿子王逸帆,脸上绽开一个近乎谄媚又满是庆幸的笑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帆儿!没事了!咱们没事了!你看,白纸黑字,这事儿到此为止了!不用赔那要命的钱了!也不用……不用去坐牢了!”她特意强调了“坐牢”两个字,既是后怕,也是一种对最终“胜利”的宣告。
王逸帆被母亲摇晃着胳膊,也从巨大的精神压力中渐渐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母亲手里的协议,又抬头看看明媚得有些刺眼的天空,一种不真实的虚浮感和逃出生天的狂喜交织着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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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咧开嘴,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虽然那笑容里还残留着疲惫和心有余悸,但确实满是喜色:“嗯!妈,没事了!总算……总算过去了!”他反复喃喃着,仿佛要说服自己这噩梦真的结束了。至于协议里那些关于“买断赡养”、“彻底了结”的冰冷条款,以及未来可能的经济压力(毕竟八十万赔偿还是悬着的),此刻都被这“不用立刻坐牢赔巨款”的轻松感冲淡了。
“哈哈哈!我就说嘛!天无绝人之路!”赵菊终于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街道旁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带着一种市侩的、不计后果的畅快,“闹了半天,还不是得答应?早这样不就好了!白吓我们一身汗!”她完全将李书柠最后的妥协,归功于自己婆婆那“神来之笔”的刀架脖子,归功于自家的“抗争”和“智慧”,丝毫没有反省自身的错误,更无视了那份协议背后代表的意义。
一旁的大舅王卫国,这个在整场风波中几乎像个影子般的男人,此刻也终于活了过来。
他掏出皱巴巴的手帕,用力擦了擦额头上不知是热还是吓出来的冷汗,长长地吁了口气,低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笃定和卸责般的轻松:“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有爸妈出手,肯定没事。爸妈总归是心疼逸帆的……”他似乎完全忘记了,正是父母这份毫无原则的“心疼”,才将全家拖入如此境地,也彻底寒了妹妹一家的心。
走在前面的外公外婆,脚步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外婆脖子上那道浅浅的血痕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她却浑不在意,甚至觉得那是“成功”的勋章。她凑近外公,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解决麻烦后的埋怨和自得:“老头子,你看,总算解决了。早答应给钱不就完了?非得闹这么难看,还让我……唉。”她摸了摸脖子,语气里没有后怕,只有对过程“不顺利”的微词。
外公“嗯”了一声,浑浊的眼睛看着前方,手里习惯性地摩挲着烟杆,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深沉。他没有接外婆关于“早答应”的话茬,或许心里也觉得过程波折,但结果是好的——大孙子保住了,钱的问题似乎也有了转圜余地(他或许还想着那“养老费”能操作)。
至于和女儿一家彻底撕裂的关系?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血缘是断不了的,现在闹僵,以后等风头过了,女儿心软,或许还能挽回。他盘算着更实际的东西。
与王家那边几乎要放鞭炮庆祝的“喜庆”氛围形成惨烈对比的,是几步之外,簇拥着李建平、王银兰的另一小群人。
大姨、二姨、小姨、小舅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不约而同地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有无奈,也有对自身处境的忧虑。
大姨最先开口,她拉着王银兰冰凉的手,看着妹妹红肿未消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面容,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她是长姐,性子也更理智些,此刻除了心疼,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三妹,”大姨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歉意和劝慰,“今天这事……真是难为你了。我们都看在眼里……爸妈他们……”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评价父母不妥,转而叹了口气,“闹成这样,谁心里都不好受。你……你别往心里去太深,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说着,又看向一直沉默站在父母身侧、宛如两尊守护门神的李书睿和窦云开,目光里带着真诚的赞许和托付:“书睿,云开,今天多亏了你们。都是好孩子,知道护着妈妈,护着姐姐。以后……多照顾着点你妈,她心里苦。”她知道,经过今日,小妹与娘家的纽带算是名存实亡了,未来的依靠和慰藉,更多要落在自己的小家身上。
二姨早已是泪流满面。她性子直,情感也更外露,今天的遭遇让她感同身受,勾起无数在婆家因为娘家事受委屈的辛酸回忆。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对王银兰说:“三妹,我……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替爸妈,替大哥他们……跟你说声对不起。”
这话她说得艰难,但也诚恳,“可我这心里也怕啊……今天这事,虽然了了,可回去我怎么跟我婆婆说?她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怎么编排我,说我娘家是填不满的坑,说我不旺夫家……我这以后的日子,怕是也要水深火热了。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她的担忧非常现实,也代表了其他姊妹可能面临的潜在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