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星期转瞬即逝。
栖凤院外,秋桂开得正盛,浓郁的香气几乎要将整座院落淹没。
可美玲每次经过回廊,总觉得那香味甜得有些腻,像裹了太厚的糖衣,掩不住底下的苦涩——一种隐隐的、挥之不去的压抑,仿佛空气本身都凝固了,呼吸间都带着无形的重量。
贾府上下对她的态度,可谓无懈可击。
下人们见到她,无不低眉顺眼,口称“少夫人”,递茶时双手捧得极稳,斟酒时连一滴都不曾溅出。
厨房的张妈每日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清淡点心,绣房的李嫂子甚至私下替她改了几件略紧的秋装,只说“少夫人年轻,身段好,穿得舒展些才衬气色”。
连素来沉默的洛克,在她经过时也会微微颔,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可美玲不是傻子。
她听得见那些在拐角处骤然压低的声音,听得见丫鬟们捧着空盘子走远后细碎的交谈
“……长得是真好看,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
“嘘!老夫人最忌讳这些话。”
“可不是嘛,两星期了,连个喜讯都没有……”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隔着厚厚的锦缎,依然能刺到皮肤。
更可怕的是,那议论背后总带着一种怜悯的口吻,仿佛她已然成了某种注定要被消耗的器物,在这华丽却封闭的牢笼中,渐渐失去光泽。
贾风——那位永远梳着一丝不苟银髻、笑起来眼角细纹温柔如水的老夫人——对美玲的喜爱近乎泛滥。
可那喜爱之下,是对贾小文一种病态的、几近扭曲的溺宠,仿佛他不是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男子,而仍是她当年拼死生下来的婴孩,需要她用尽所有手段去呵护、去包裹、去隔离一切可能伤及他的事物。
每日早膳后,贾风必定要美玲陪着坐一刻钟,握着她的手絮絮叮嘱“多吃些,当心着凉”,语气里满是慈爱。
可每当话题稍稍涉及小文,她的眼神就会瞬间变得黏稠而执拗,仿佛全世界只剩这一个儿子值得她用尽所有心血去护。
她会忽然停下话头,目光转向小文所在的栖凤院方向,喃喃自语“我的小文啊,从小就弱,风一吹就倒……当年生他时,我难产三天三夜,差点连两条命都搭进去。那时候我就誓,这辈子再苦再累,也要护着他周全。现在好不容易娶了媳妇,你可得好好待他,千万别让他犯了哮喘。那病一起来,他脸白得像纸,喘不过气来,我的心就跟刀割似的。”
美玲每次都温顺地应“是”,笑容柔和得没有一丝破绽。
可她分明感觉到,那握着她手的手掌越来越紧,像铁箍般圈住她的腕子,仿佛在提醒你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而存在。
一次,美玲无意中提到小文昨夜睡得不安稳,贾风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立刻差人去请大夫,亲自端着药碗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小文喝下,口中念叨着“小宝贝,娘在这里,谁也别想伤你一根汗毛”。
小文已然成年,却在母亲的目光下,像个孩童般乖乖张嘴,那场景让美玲心底生出一股寒意——这不是寻常的母爱,而是某种吞噬一切的占有,将小文包裹得密不透风,却也让他永远无法真正站直。
而王卫——那位身躯高大、福得几乎要撑破锦袍的老爷——则完全是另一种极端。
他的贪婪如野兽般原始,却又被一层粗豪的外壳伪装得若隐若现,随时准备撕开伪装,一口吞噬猎物。
他待美玲极其“热络”,却那热络中总夹杂着赤裸裸的占有欲。
饭桌上,他总要亲自给她夹菜,声音洪亮地夸她“越看越标致,是我们贾家的福气”,可那双眼睛,却像两把钩子,从她的脸庞一路向下勾勒,停留在胸前腰间,毫不掩饰地打量,仿佛在估价一件上好的瓷器——不,是在想像如何把玩、如何占有。
一次,美玲弯腰去捡掉落的筷子,他忽然大笑起来,手掌“无意”间从她肩头滑到后背,停留得稍长了一些,那指腹粗糙得像砂纸,带着灼热的温度,让她瞬间脊背凉。
她直起身时,王卫的目光已然赤裸,嘴角挂着一种满足的、油腻的笑意,低声说“丫头,腰细得一把就能握住,以后可得养得丰润些,才好生养。”那话语表面粗鲁,却藏着深层的贪婪,像饿狼盯着鲜肉,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一口。
每一次,美玲都只觉得那掌心的温度像烙铁,烫得她脊背僵。
她只能垂眸,浅浅笑着说“谢谢老爷疼爱”,然后借故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