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的锣鼓声仿佛还未在青禾村的山谷间散尽,女匠碑林前新栽的翠竹,叶尖尚带着露水。
那三百二十个名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三百二十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这片重获新生的土地。
胜利的喜悦,如同新酿出窖的“麦田秋”,醇厚醉人。
而比酒香传播更快的,是资本的嗅觉。
一份由市里知名评估机构出具的报告,像一颗惊雷,在小小的青禾村炸响——“麦田秋”品牌无形资产估值,三千万元。
这个数字,对于一辈子与土地和粮食打交道的村民们来说,太过虚幻,也太过诱人。
三家金融机构的车辆,几乎是同一时间,轧着村口新铺的石子路,鱼贯而入。
为的一辆黑色轿车,光洁如镜,映出桃婶等人好奇又敬畏的脸。
车门打开,一只踩着七公分高跟鞋的脚,精准地落在一块青石板上。
随后,一个身着米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走了下来。
她叫赵莉,禾安城商行的信贷主管,三十六岁,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得如同用量角器画出:“沈总,久仰大名。”赵莉主动伸出手,指甲上涂着一层通透的裸色,显得干练而无害,“您的事迹,我们行里都传遍了。以文化遗产盘活乡村经济,您是当之无愧的先行者。”
她的声音,像她的人一样,熨帖而专业。
沈玖与她轻轻一握,只觉对方指尖微凉,一触即溃:“赵主管客气了,我们只是想守住祖宗的基业。”
“守?不。”赵莉笑着摇头,目光扫过远处热气腾腾的工坊和那片刻满名字的碑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沈小姐,这不叫守,这叫‘重生’。而重生,需要更强的力量。我们禾安银行,最擅长的就是为凤凰涅盘,添一把最旺的火。”
她的话术,精准地踩在了青禾村所有人的心坎上。
接下来的几天,赵莉成了村里的常客。
她不像另外两家银行的人,一来就谈利率、谈抵押,而是挽起袖子,跟着桃婶她们去看窖池,甚至饶有兴致地尝了一口刚刚完成“回马上甑”的酒醅,被辛辣的酒气呛得连连咳嗽,却引来女匠们一阵善意的哄笑。
她带来的方案,也最是“贴心”:“两百万,低息贷款。”在村委会临时腾出的会议室里,赵莉将一份装帧精美的计划书推到沈玖面前,“利息,比市面上任何一家都要低两个点。我们不为赚钱,这是我们银行针对非遗项目的专项扶持基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们不只提供钱。我们还将为您提供‘品牌孵化’与‘渠道对接’的全流程服务。从线上旗舰店的流量扶持,到线下高端商的渠道铺设,我们全包了。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心无旁骛地酿出最好的酒。”
沈玖的心,不可抑制地加跳动。
扩建新窖池,扩大产能,这是她规划中的下一步。
但资金,一直是最大的难题。赵莉的出现,仿佛是瞌睡时送来的枕头。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份光滑的合同纸页。
就在那一瞬间,衣袋深处,那枚陪伴了她许久的半截曲刀残片,猛地传来一阵灼人的滚烫!
那温度,尖锐如针,刺得她指尖微微一颤。
沈玖的动作一滞,下意识地摸向口袋。
但那灼热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即逝,只留下一丝冰冷的金属触感。
是错觉吗?
或许是最近太累,压力太大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将那一闪而过的警兆,归结为自己的心理作用。
她甩了甩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合同上。
签约那天,村委会的会议室里挂满了红绸,像办喜事一样热闹。
几乎所有村民代表都来了,围坐在长桌旁,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这是青禾村第一次与“银行”这种庞然大物打交道,在他们眼中,这是村子真正“走出去”的历史性时刻。
赵莉亲自执笔,为众人讲解合同条款。
她的声音轻柔温婉,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大家看这一页,这是常规的贷后管理和风控备忘,主要是为了确保我们的资金真正用在项目上,这是对我们双方负责。”她用笔尖轻轻点着纸面,语不疾不徐。
老会计徐伯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眯着眼,凑得很近。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密密麻麻的小字里,一行关于“经营权质押触条件”的描述。那里的措辞,极其模糊,充满了“或”“以及”“等情形”之类的字眼:“赵主管,”徐伯沙哑地开口,多年的财会经验让他对文字陷阱有着猎犬般的直觉,“这一条,‘若连续两季度营收未达预期o’,这个预期的标准是谁来定?还有后面这个‘土地经营权将进入预质押评估程序’,这个‘预质押’和‘质押’,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