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孤儿的时候,季山楹特别盼着亲情。
每当看到旁人阖家欢乐时,她都无端艳羡,幻想着若自己拥有家人,拥有爱自己的父母,人生会是什么模样。
她是否不用蝇营狗苟,不用卑躬屈膝,不用日复一日守在办公室里,没日没夜工作。
然而在汴京繁华地重生,她倏然间拥有了一切,才发现家人这两个字,并不能代表幸福。
爱才能。
火坑一样的原生家庭,甚至不如孤身一人,带来的只有无尽烦恼和拖累。
就现在的季山楹的确拥有了曾经奢望过的家人,可面对的却只有一地狼藉。
最恐怖的是,在北宋这样一个朝代,她甚至不能割舍家人。
一人的债务是整个家庭的,一人的罪责亦然。
古代没有现代发达的电子管控系统,一切管理人的手段都靠威压。
这个朝代是没有个人的,只有家族,宗族,甚至是村落和族群。
一个人不好管,一堆人就好说了。
她慢慢呼了口气,看着这一屋子魑魅魍魉,最终慢慢开口:“站起来,坐在边上,你的事情稍后再说。”
季荣祥是家里的长子,他生来就拥有季山楹无法拥有的天然权利,得到了父母全心的依赖和期盼。
也正因此,他成了被惯坏的那一个。
季荣祥万事不成,性格软弱,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年幼时只会欺负更弱势的妹妹,长大后一门心思都是自己喜爱的小娘子,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别的。
想要什么,就一味痴缠爹娘,仗着父亲的偏爱有恃无恐。
简而言之,就是个恋爱脑的爹宝男,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蠢货。
季山楹穿越之后迅速找了差事搬去了府上,跟这个兄长相处不多,乃至于他尚且没有意识到妹妹的转变。
依旧如同年幼时候恶狠狠欺凌:“关你屁事,信不信我揍你?”
季山楹那双漆黑的眼眸,倏然落在他脸上。
“你再说一遍。”
她坐在门边,整个人隐藏在黑暗中,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道光,把她同一家人分成了两个世界。
都在黑暗之中,但她那边有门。
季荣祥不愧是季大杉的儿子。
欺软怕硬的狗祟样子如出一辙。
“你……你……”
他立即结巴起来。
季山楹淡淡道:“起来,家里今日出了大事,你一会儿再说。”
季荣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就站起身了。
他犹豫了片刻,竟然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了妹妹身边。
季山楹嫌弃:“蹲下来,你挡光了。”
“哦。”
季大杉阴晴不定看着这一对兄妹,没有开口,窄小的外间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许盼娘悲切哭声。
季山楹抬眸看向他,季大杉面无表情。
“祖父是先家主的大管家,曾经在侯府中呼风唤雨,一次外出舍身相救,以命得了先家主的记挂。”
家里的事情,许盼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季山楹早就烂熟于心。
她淡淡道:“阿爹十岁就没了父亲,十八岁没了母亲,即便有英勇护主的事迹,到底孤木难支,还是侯爷心慈,特地命人给你安排了这一桩亲事。而当年主家赏赐的珍物,也慢慢耗费殆尽,如今只剩下这一方澄泥砚。”
“是吧?”
澄泥砚是四大名砚之一,品相好的售价极为昂贵,尤其季家藏的这一方还是先代归宁侯所赐,是澄透漂亮的朱砂红色,是相当珍贵的。
季大杉把它当成是季家重复荣光的命根子,盼着如同父亲在世时风光无限,自然宝贝得紧,从来不肯展露人前,之前季福姐病得快死了,他也没拿出来。
女儿的命抵不过痴心妄想。
季山楹问过罗红绫,她估摸着这澄泥砚当出能有八十两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