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没脱光?”
“爹,他伤得这么严重,还是个男人。”春霜直摇头,心底的担忧越发浓烈,但宣之于口又不知从何说起,“我……”
“男人怎么了?医者不问男女,况且要不是你耽搁不少时辰,他说不定这会已经止住血。”
是,父亲说得对,但春霜还是害怕那人的目光又忍不住朝床上看去。
春大福端着一盆热水走进屋内,拿出一把剪子将已经染红的布裤一剪到脚踝,比起上半身的刀伤,男人的长腿上更是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小伤口。
“看来他一路走来吃了不少苦。”
春霜看着春大福专注擦拭伤口,好奇地坐在一旁看,“爹,你猜他是干什么的,为何会有如此重的伤?”
“估摸着是个秀才,半路上遇上打劫的了。”
“可他……”春霜低头看着那双破损的云头履,鞋底几乎磨平,沾满了干涸的泥泞,仿佛在诉说他曾经历过怎样的奔波与狼狈,“谁家好劫匪会打劫这样的人?”
随着脸上的血污被擦洗干净,一张如皑皑雪山洁净清冽的面容落在春霜眼里,眉骨线条清晰,平添几分料峭的锋锐,鼻梁高挺,薄唇绯色,长发仅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住,几缕墨发垂落颈侧,即便是这般狼狈的躺着,也难掩清贵儒雅的皮相。
春霜的心怦怦直跳,隐隐又有些相信这落魄秀才是打劫的目标,或许是看上了他的色……
春大福忙活到天黑才勉强止住伤口的血,春霜招呼他吃饭。
春家贫苦,只有这一方小院,院中有一方桃树一口水井,剩下的空地上安置了许多春大福自己做的晒药架,除此之外也只剩下四四方方的木桌供父女俩吃食。
春霜在后院忙活了半天,木桌上放着一叠咸菜,一叠腐乳,两碗白粥,“爹爹,吃饭了。”
春大福将手搁在盆中洗去血渍,端起碗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滚烫的白粥,眼睛一瞟桌上的竹笼,“只有两碗白粥?”
春霜解释道,“我刚才喂了小白与小灰。”
小白和小灰是春霜捡来的兔子与鸽子。
春大福摇了摇头虽嘴上嗔怪,但眼尾弯弯笑成一条缝,“你连饭也做不好,还能养活兔子?这兔子不让你饿死已是万幸。”
“阿爹又瞎说,”春霜满脸不服气,打开竹笼抱着小白提溜到他面前,“你看小白是不是胖了许多?”
春大福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不喜涂脂抹粉,对新衫也没什么感觉,只心地善良,喜欢往家捡一些柔软的活物。
“是比抓回来时胖了,何时做个麻辣兔肉给阿爹尝尝?”
明知是阿爹开玩笑,春霜还是没好气地瞪了老头一眼,将小白护在怀里,吐了吐舌头,“阿爹要吃麻辣兔肉怕是还得等一等,等我把阿爹采的野山参给小白吃了,也好让阿爹补补身子。”
被闺女一噎,春大福不太服气,“你这孩子,少打我那些药材的主意。”
春霜志得意满地将小白塞回笼子,“只许你动我的小白,不许我动你的野山参,阿爹好不公平。”
“好,阿爹错了,我不动你的小白,你也不动我的山参。”
忽然屋里传来一声瓷碟碎地的响动,春霜离门近又跑得快,一个飞身跑进屋里。
裴知禹从黑暗中醒来,他像是在汪洋大海里漂浮了许久,汹涌的潮水像是无形的大手掐住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他在一片混沌中失去神志。
眼皮重若千斤,他费力地掀开一道缝隙,视线模糊不清,只能勾勒出一个俯身靠近的窈窕轮廓。
娇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双关切的眼睛,但那双眼睛不知是敌是友。
多半是出卖朋友的叛徒。裴知禹想。
一缕带着药香的发丝,正轻轻扫过他的下颌。他一把抓住那只纤细的手腕,“你是谁?”
又是狼一般的凶光。春霜被他这一瞪,吓得双腿打颤。
“我……”
那只大手一把拽过春霜,虎口掐在纤细的脖颈处,碰触到一片柔软滑腻之时大手跌落在床褥上,浑身使不上力气。
春大福压住裴知禹说道,“你别乱动,刀伤上有毒,你动怒只会越快毒发。”
裴知禹如同猛虎被困体力耗尽,只能由着春大福。他强提着最后一口气息虚弱地环顾四周,一望到底的屋子,粗糙木质的家具,角落却有一张经细细打磨的梳妆台,上面放着三三两两女儿家的用物,屋内只有一张床,就是他现在躺着的床。
裴知禹松了口气似地,在快要撑不住闭上眼睛时最后的目光落在床边那张清秀的鹅蛋脸上,朝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是个温柔的笑,只是春霜还沉浸在刚才那双淬了毒的目光中,忽觉这个笑容很是嘲讽滑稽,有点像小孩子乱发脾气之后发现错的是自己,故而讨好一样陪着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