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主簿看了李杏娘一眼默不作声,刚才嚣张的气焰又低了几分。
春大福呵斥道,“李杏娘,你这个人岂能忘恩负义!霜儿好心给你介绍生计,你却这么反咬一口。”
“春大福,你还有脸说我忘恩负义?忘恩负义的是你们父女俩吧,”李杏娘就把矛头对准了春大福,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和宋主簿可是表亲关系,你这么私报瞒报,忘恩负义,这……叫罪加一等。”
“宋叔,”春霜微微摇头,“墨清不是坏人,我敢用项上人头保证,请宋叔赏几分薄面。”
春大福哀求地看着宋主簿,“宋哥,此人乃是属地秀才,因遭受匪盗抢劫受伤才落魄此处,此中渊源我可私下与你说,只是请你高抬贵手……”
宋主簿瞪了他一眼,“你别说话。”
“宋主簿,”裴知禹的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地阻断了李杏娘的话,他目光一扫众人,“此事与老先生无关,也与春霜,”他的手轻轻拉了拉春霜,“无关。”
“某一人做事一人当。”
“好。”宋主簿冷笑,“既然如此,你且跟我回衙门交代清楚,若是脱了干系,自然放你回来。”
“不!”春霜挡在裴知禹身前,“宋叔,你不能带他走。”带他走就回不来了。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那日杏娘领着大牛来讨要石风絮被这男人揭穿之后,她便怀恨在心,加上这春家父女俩勤劳肯干,日子越过越好,而自家捉襟见肘,她便想要趁着这机会解决这父女俩。
她笑道,“是啊,霜姐儿,既然墨公子是清白的,你为何如此心虚?难不成还怕你宋叔将他打死吗?你宋叔会看在……是你表哥的份上,他不会的。”
春霜紧张得双唇直哆嗦,裴知禹的手腕快要被她的指甲掐出血痕出来,手腕贴近之际,裴知禹清楚地摸到她脉象极快,他抬起另一只手替春霜整理鬓角碎发,柔声道,“霜儿,无事。”
春大福无望地望着宋主簿,心知若是只有他一人在场还好说,如今这么多人看着,宋哥自然不会徇私枉法,“霜儿,你让郎君走,我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难道这些日子他带走的人还少吗?那些外乡人都回来了吗?”春霜摇了摇头,瞬间红了眼眸,怒吼道,“宋叔,你不要诓骗我了,上差都在县衙里待着,他们是什么样的豺狼,我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这些人恨不能将岭南搅得天翻地覆才好,岂会放过一个外乡人?到头来遭殃的只有我们这些老百姓。”
“是啊,这些上差就会欺负我们这些穷苦人。”
“我们这个村被抓紧去的没一个回来。”
“我可听说了,那些人想要被放出来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需得花些银钱,可我我们这种人哪来的这么多钱?”
“宋主簿,你可不能这样翻脸不认人,大家都是街里街坊,去年令尊过大寿我等还一同去贺寿,这春大福可是你表亲,还为你母亲熬制汤药,你怎地这么不近人情?”
春家门口聚拢越来越多的街里街坊,这些日子都被这些官老爷折磨得怨声载道,再看春家这父女俩平日里积德行善,帮衬邻居,他们明白若是再不仗义执言,接下去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你们说够了没有?”宋主簿被这些人喊得烦躁,扯着嗓子喊道,“都散开。”
“我们不散,这人是霜姐儿家的人,就是我们的家人。”
宋主簿对着众人喊道,“春霜到底有没有表哥,难道我不知道吗?尔等休要再多言,不然一同回衙门。”
门外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宋主簿柔声对春霜说道,“霜儿,你放心,若是他是清白的,我会放他出来,我保证。”
“放他出来?”春霜已是满脸泪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宋主簿磕头,“谁不知道拖进县衙的那些陌生男子不被差役们打得脱了一层皮不放出来?那个卖花的货郎,宋叔你放他出来了吗?是,你放了,只不过他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墨清身上有伤,好不容易慢慢恢复,若是再有闪失,怕是这条命就折在里面了,宋叔你开恩,我求你了。”
不敢多言的众人窃窃私语责怪宋主簿对自己亲人都这般狠心。
宋主簿视春霜为女儿,见她这般下跪乞求何尝不心疼,这一个多月来的搜查劳心劳力又毫无成效,上头这些官老爷哪个不是横眉冷对,自己的日子也是苦不堪言,可这些上差既不画影图形,也不指名要缉拿何等要犯,但稍有不满意之处便到处呵斥,他心中何尝不苦?
宋主簿隐隐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他也听到一些风声,先帝年纪轻轻驾崩,太子年幼帝位不稳,裴四爷早就入主京城,挟持中宫孤儿寡母,按理说裴四抢得先机入主皇城,万事该顺风顺水,可朝中局势波诡云谲,朝中重臣大都对他有保留,那些德不配位的流言肆虐京城,让他坐立不安。
而那个远在天边英明神武的裴六爷又恰逢此刻失踪了,这些上差们怕不是打着缉拿匪盗的名义追杀裴六郎吧。也不知这裴六逃到哪里去了,害得他的春霜这般伤心难过。
“霜儿,你别求他,”裴知禹愣是要扶着春霜站起来,“某早就是将死之人,只是感恩上苍能让某遇见你与老先生,某很想与你在一起度过很长的日子,只可惜……罢了,这是命。”
“不,你怎么可以认命?”春霜的眉眼很认真,凝在裴知禹脸上,“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日子。”
面对宋主簿,裴知禹没有反抗,脸上竟没有一丝不悦与恐惧,反倒是春霜的激动让他始料未及。
“宋主簿,我跟你走,别为难春霜。”
可他的步履走得极慢,春霜的手腕一松,眼睁睁看着高大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的心也跟麻花似地拧成一团,心底有个声音在呼喊,她此刻只有一个心思,不能让他离开,若是让他离开,他就再也不回来了,他会死的。
“宋叔!”春霜看了一眼身后的春大福,“宋叔,对于墨郎的身份我的确有所隐瞒,请宋叔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