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主簿的目光落在阿禾身上,“阿禾,你老实回话,春霜是不是问你买过解毒丸?必须从实招来。”
阿禾被宋主簿一声呵斥吓得一抖,呆愣地看向他,只可惜宋主簿也是县衙里的老人,脸上瞧不出任何喜怒之色,裴知禹平缓地垂下眼皮,“阿禾与霜儿是好友,平日里多有照顾,自然希望春家平安,又岂会胡乱攀咬?”
阿禾幽幽地看向春霜,好像是最后一眼似地,“春霜从未问我讨要过什么解毒丸。今日前来是我阿娘要做寿衣,我请春霜帮忙推荐一个缝妇,春霜寻得杏娘来。”
李杏娘骂道,“阿禾你可知道欺骗宋主簿可是要被关起来的。”
阿禾解释道,“宋主簿,解毒丸在东安药铺卖得昂贵,我只是东安药铺的一个打杂伙计,如何能有本事拿给春霜?”
宋主簿瞪了一眼李杏娘,“春家好心好意予你介绍生计,你却如此诬告春霜,你这妇人真是歹毒。”
此言一出,大家伙心中都跟明镜似地看向多事的李杏娘。
李杏娘说道,“我……我是为了我们这个村着想,这么大一陌生人在此处,难道你们不害怕吗?”
“危言耸听。”宋主簿嘴唇微张,略一呼出一口气,“李杏娘,尔等休要胡说,若是再胡乱攀咬,我先得你回去大刑伺候。”
李杏娘猛然闭嘴,可是这双眸子像是淬了毒的蛇死死盯着春霜。
“尔等都没农活干嘛?看了这么久的热闹,天色都晚了,都散了。”宋主簿轻轻咳嗽了一声,对裴知禹问道,“你当真没骗春霜?”
“某从未骗过春霜,从前不会,往后更是如此。”
宋主簿又道,“既然有户帖,我且书信一封去你乡里验明正身,不出两三日便能见分晓,你可要老老实实待在此处,春霜是你保人,若是敢夜逃,我可要对春霜大刑伺候。”
“不可,”裴知禹牵着春霜的手,紧张地看着他,“某哪也不去,静待宋主簿便是,还请大人不要为难她。”
门口不知哪个看热闹的人嘲讽地吹了一记口哨,“还没怎么着呢就护上了,这么宠婆娘,郎君,你日后日子可不好过哟。”
众人哄笑。宋主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再不散开我统统抓去衙门。”
“春霜谢过宋叔,”春霜朝着宋主簿磕头,“谢过……”
“宋主簿了不起。”
“宋主簿真是好官。”
众人拍手称快渐渐散去,在场的人只有李杏娘一人不高兴,“宋主簿,你偏帮有私,等着我去衙门告你。”
宋主簿冷冷地朝着李杏娘背影瞪了一眼,搀扶起春霜,“霜儿别谢我,要谢也不是你谢。”
“宋主簿说得对,应该是某多谢才是。”
“若是你日后负了霜儿,我定不饶你。”
“某谨记。”
阿禾朝着春霜勉强露出一个笑脸便要出门,“我已叨扰多时,今日先告辞。”
裴知禹说道,“多谢阿禾小哥仗义执言,某送你一程。”
阿禾问道,“墨公子特意送我出门,想来是有些话要对我说。”
“是。”
阿禾望着这个比自己高许多的人,“你不必谢我,我这么做是为了春霜。”
“某并非谢你。”
阿禾目光一顿,又重新打量眼前的男子,他猜测得果然没错,眼前此人虽然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肘部甚至打着齐整的补丁,与寻常的寒门学子并无二致,但那双手指节分明,透着象牙般的白皙,指腹虽有常年书写留下的薄茧,但指关节处的茧更甚,像是常年习得兵器的缘故。
裴知禹微微含胸,姿态放得极低,但脖颈到肩背的线条却始终绷着一道松而不懈的挺直,仿佛一株被强行弯折的青竹,内里的风骨犹在,阿禾被他周身一种清冽又沉寂的气场悄然震慑住。
他心中顿起一股警惕,“既然如此,你为何跟我出来?”
“某只是想提醒一句,刚才在众人面前已言明解毒丸之事,日后不可再多嘴,不然到了县衙,上刑的不止你一人。”
阿禾万没料到他会如此不客气,但细细想来他说得直击要害,阿禾的后背蒙上一层薄汗,“我知道,我不会连累春霜的。”
“如此甚好。”裴知禹又道,“我与春霜不日成婚,礼成之日定请郎君喝一杯水酒,若无其他无关紧要之事,还请小哥不要再打扰我与春霜。”
这是过河拆桥?
阿禾心中不痛快。明明自己手上拿捏他的把柄,可他倒像高高在上之人,阿禾脸红一阵白一阵,不知如何回复。
裴知禹也不打算等他回复,“告辞。”
俩人从春家出来时天色已全黑了下来,岭南的山林中时常有野兽出没,阿禾虽然心中有气,但不忍见裴知禹迷路,冲着他背影喊道,“墨公子走错方向,那个往李杏娘家,往南那条路才是去春家。”
月明星稀之下,阿禾看不清他的脸,只隐隐感受他微微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