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护工离开之后,傅丹烨脸上毫无血色地躺在床上,几乎怀疑自己下一刻就会死去。
死——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本该是个很陌生的字眼。
但自从经历过那场车祸之后,亲眼目睹了父母和司机在自己面前被撞击成变了形的模糊血肉,死亡似乎也就变得不再遥远。
那样恶心和丑陋。
傅丹烨还知道很多人盼望着当时他能和父母一起死去。
虽然现在别人提起他,都说是“傅少”,但实际上,傅丹烨根本就没当过几天所谓的“大少爷”。
他的母亲是个陪酒女,他从小就跟着母亲,在各个鱼龙混杂的场所长大。
那时他没见过自己的亲爹,倒是成天替母亲给那些醉醺醺的客人们倒酒、拿果盘,“小野种”就是那些人称呼他的名字。
看惯了人们不加遮掩的肮脏欲望,让傅丹烨早早就褪去了孩子的天真。
他知道身边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他们嫉恨他这样的出身却能成为傅家的少爷,也不想让他有机会分得傅家的权力和财产。
虽然傅老爷子因为看不上傅丹烨母亲的身份,在傅丹烨的父亲结婚时就放话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但现在人都已经没了,傅丹烨只是个无辜的孩子,又到底是傅家的血脉。
人们猜测,等他出院之后,傅老爷子极有可能把他接到自己的身边抚养。
这样的话,他也会分走傅家的一部分资产,甚至还有股份。
当然没有人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知道是被买通了,还是想要讨好那些排斥这个孩子出现的傅家人,傅丹烨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之后,就仿佛落入了没有尽头的深渊。
名义上说是被傅家派来照顾他的那些护工们,趁傅老爷子忙于处理公务不在国内时,想尽了办法虐待这个孩子。
他们每天都给傅丹烨最少最差的饭菜,不让他有足够的营养恢复身体;趁着做护理的机会,对他又打又骂,他睡衣遮盖下的皮肤上全都是青紫的淤痕。
没人的时候,傅丹烨的病房永远都是漆黑和寂静的,在心理上制造出极大的压力和恐惧。
在踏入傅家的大门之前,傅丹烨就已经先看到了豪门繁华背后的残忍和可怖,
如果他真是个从小就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可能到了这个地步,早就已经撑不住了。
幸好傅丹烨意志力非常顽强,身体素质又好,竟生生挺到了现在。
可他死里逃生,本来就很虚弱,这样一天天熬下来,也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滴的流逝。
饥饿让人头晕眼花。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些残留的食物气息,那是刚才被打翻在地上的饭菜。
那些人干活都是马马虎虎的,肯定没有完全清理干净……
对食物的渴望,让傅丹烨拖着身子一点点向床边爬去。
自从车祸之后,他的双腿就毫无知觉,几乎就像两条没用的累赘。
傅丹烨很快就满头大汗,到了床边,一下子就摔了下去,身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到,在床脚的旁边,好像真的有一团滚落的米饭。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傅丹烨奋力地试图够到它。
在九岁的这一年,他卑贱如街头的野狗,为了一块肮脏的食物,不甘而又渴望的,试图拼尽一切抓住这点生机。
瘫子、杂种、废物……
刚才那些声音好像又响起来了,就像是箭,一支一支从他的太阳穴穿透到脑子里,扎的生疼。
他含着眼泪,却倔强地不肯流出来,努力将带着伤的手伸出去。
终于,在剧痛中,他的指尖碰到了自己的目标。
不是饭。
只是一块碎瓷片。
冰冷,尖锐。
瓷片被紧攥在小小的掌心中,可是疼痛已经麻木了,随着鲜血涌出,眼前渐渐变得黑暗。
就像记忆中他陪着母亲在酒吧工作,被一群醉酒的客人肆意地殴打。
有时候工作了一夜回到家中的母亲,也会把他拽过来又哭又骂,怪他是个拖累自己的累赘,但骂过之后,又会把他抱在怀里痛哭。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母亲前所未有的高兴,甚至洗掉了脸上的浓妆,拉直了披肩的卷发。
她抱住傅丹烨,用温柔的声音告诉他,父亲马上就会来接他们了,他们就要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