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轮车快进村口时,迎面刮来的冷风里裹着股说不出的怪味儿。
起初淡得像被冻住的铁锈,没走几步,那股味就顺着鼻腔往肺里钻,浓得化不开。
村口的老井台边,卖糖人的王老头蜷在地上,铜质的糖锅翻倒在一旁。
半凝固的糖稀裹着暗红的血,在寒冷的空气里冻成了乌青的硬块,还沾着几根被血黏住的花白胡须。
西边柴火垛的灰烬中间还窜着一人多高的火,火舌舔着没燃尽树枝的发出“噼啪”的脆响。
滚烫的火星溅到林清婉的睫毛上,她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因为她的视线早被火光里晃过的,挂在树杈上那件破棉袄勾住了。
那棉袄是村东头二柱的…
林清婉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手脚瞬间冰凉。
她踉跄着跳下独轮车,老赵没注意,车轮在地面的冰上滑出半尺远。
她往家疯跑,左脚的布鞋陷进雪窟窿没顾上捡,裹着薄袜的脚一落在冻硬的土路上,土坑里的冰碴子就扎透了袜底。
可脚掌再疼,那感觉也像被什么隔住了,根本传不到脑子里。
林清婉的脸上的颜色也在一点点变浅,直到远远的,就看见自家院子那道木板门断成两截,横在雪地里时,她的脸色变成了一张白纸。
院里的麻油灯摔在门槛外,灯罩碎成好几瓣,半截灯芯还在碎瓷片里燃着。
豆大的火苗颤巍巍的,像只睁到最后一刻都不肯瞑目的眼睛。
她的脚像被钉在了那,一动不敢动,愣愣的盯着地上那道身影。
她父亲趴在门内的雪地上,藏青长衫的后背洇开一大片黑,那黑还在继续往雪地里渗。
他的右手向前伸着,手指因为用力而绷的发白,指尖离那截燃着的灯芯,仅差一寸。
可那只手好像再没力气往前递,指节僵在半空,掌心朝下垂向地面。
最后只露出了手掌边用血写在雪地上的半截‘婉’字。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马上往灶房跑…
灶房门口的雪被碾得乱七八糟,母亲脸朝下伏着,后背插着半截断裂的刺刀,和扶桑军枪上挂着的一模一样。
她怀里紧紧搂着弟弟,胳膊勒得那样紧,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骨血里。
弟弟那件过年才穿的浅灰色棉袄上,印着一朵小小的,暗沉沉的红。
那红不像颜料,倒像刚从棉袄里渗出来的,边缘还凝着细小的冰渣。
雪,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先是一片,轻飘飘粘在父亲蒙着白羽的眼镜片上,接着就是漫天漫地的白。
它们轻轻盖住父亲半张的嘴,母亲散乱的鬓发,弟弟攥得死紧的小拳头…
那拳头里,还捏着半块没化完的糖人。
林清婉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摇着头,张开的嘴里发不出一丝声音,脚步踉跄的后退着,“扑通”坐在雪里,砸得冻土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