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是神野亚夜。
&esp;&esp;她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小桌上,“下午好。”她说,声音懒洋洋的,听上去也刚睡了一个午觉。
&esp;&esp;进了病房她才开始扎头发。身上穿着的白大褂也没有让她显得更专业一点,白大褂的袖口很宽,被挽起来,露出女孩子纤细的手腕。她看上去不像医生,反倒更像是个觉得医生家长的白大褂很酷、于是偷偷穿在身上的高中生。从年龄上来说,她也确实就是个高中生没错……
&esp;&esp;她一向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什么叫生疏。
&esp;&esp;她自顾自地在床边的矮凳坐下,微微仰视着一方通行,然后露出那种讨厌的微笑:“今天感觉怎么样?”
&esp;&esp;“你想听什么感觉。”一方通行语气嘲讽地重复。
&esp;&esp;“嗯……就是感觉?”她用那种仿佛和同学出去和下午茶的语气说,“睡得好吗?有没有头痛?啊,腿会觉得酸吗?等速肌力测试还挺累的。”
&esp;&esp;问题过于具体和平常,反而堵回了更尖锐的嘲讽。他不情愿地、含糊地吐出几个字:“……还好。”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有点酸。”承认这一点让他有些不自在。
&esp;&esp;“是会这样。”她点点头,就好像这是什么意料之中的正常现象,没有任何值得纠结的。
&esp;&esp;可能也是吧。
&esp;&esp;接着,亚夜从桌上拿起什么,是两片塑料包装的软布。
&esp;&esp;“热敷一下会好很多哦?”她自然地说,一边拆开包装,“边热敷边做常规检查可以吗?”
&esp;&esp;常规检查,这个词后知后觉地出现在一方通行的头脑中。
&esp;&esp;中午睡醒时感到的茫然有了原因——今天,没有人把他叫醒做那些每天雷打不动的常规检查。
&esp;&esp;医院有一套固定的时间表。早上六七点,医生和护士会到每个病房查房。
&esp;&esp;先是从走廊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伴随着推车滚轮的声音,然后一定会有人推门进来。检查,换药,或者确认别的什么。
&esp;&esp;说实话,有点太早了……一方通行觉得,即使对正常人来说,这个时间也太早了。在那个时候,他根本算不上真正醒着,只是不得不被吵醒,然后被强行从睡梦里拖出来。
&esp;&esp;听诊器的金属头贴在胸口的冰冷感、血压计袖带充气时越来越紧的束缚感……又或者是其他这样那样摆弄一下,确定他没坏掉的动作。
&esp;&esp;在那些时候,他只是勉强压抑心里的烦燥,告诉自己不要反抗,任由医生做该做的事,然后在他们离开之后,像是要把这段任人摆布的难受记忆赶紧忘掉一样,立刻转过身,试图重拾睡眠。
&esp;&esp;还没有等他说什么,亚夜把热敷布隔着病号服贴在他的腿上。
&esp;&esp;一方通行本能地退缩了一下,但也没有真的躲开。
&esp;&esp;隔着布料传来的只是些许的重量……和单纯的热度。
&esp;&esp;亚夜拉住他的手臂,“这里还疼吗?”她问昨天撞到的地方。
&esp;&esp;她的掌心轻而稳地托住他的小臂,动作确定,没有带来任何被突然拉扯的不适,她说着就一边缠绕血压计的袖带。
&esp;&esp;“……不会。”他生硬地回答。
&esp;&esp;她大概练习过——这些检查动作。一方通行分心地想。她熟练地用拇指抵着自粘布的一端,再将剩余的袖带压上。那是一种平衡、持续的动作。没有带来任何多余的触碰感,没有任何突兀的动作。她知道如何避免让他人感到任何不适。就像昨天一样。
&esp;&esp;真专业呢——这位医生。他想开口嘲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esp;&esp;那很……奇怪。
&esp;&esp;不同于接受查房的医生护士的检查,不同于那种被当作一件物品摆弄的不快。亚夜在看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并且清清楚楚地展现这种体贴。针对他个人的体贴。很显然,她并不是将眼前的人归类为一个“病人”,更不是当作一件“物品”,而是看作——一方通行。
&esp;&esp;因为他对她来说是特殊的。
&esp;&esp;……那更让人难为情了。
&esp;&esp;自从神野亚夜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她没有一次试图谈及之前的事情。没有说起最后之作和病毒,没有说起她是怎么把他从天井亚雄那里带回来,没有……询问他没回复的那些信息。
&esp;&esp;除了这些体现在细节里的额外关注,她表现得就像是个完全陌生的治疗师。一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esp;&esp;——但是,她,当然,不是。
&esp;&esp;明明没有被怎么碰到,被触碰的感觉却格外强烈。手臂上被她掌心轻触的地方,似乎留下了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热度。
&esp;&esp;血压计在充气,袖带在收紧。但这种外在的压力似乎远不如那一点点接触更让他感到不自在。一方通行低下头,白色的额发垂落下来。但亚夜坐得很低,所以也挡不住她的视线。他知道亚夜在看着他。
&esp;&esp;“你不喜欢量血压?”亚夜问。
&esp;&esp;“……没。”他含糊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