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你什么?是让你两头骗偷出去喝酒?还是把那肚兜挂在你身上了?”
收起那副哀哀戚戚的寡母苦相,罗林氏对罗庭晖也是有怨的。
细细问过了文思,她才知道自己儿子有多荒唐,她以为儿子在盛香楼里精进厨艺,她儿子却在保障湖边听曲儿喝酒,跟一群浪荡子厮混。
“鲍娘子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能喝酒,难不成也是你妹妹给你灌的?”
“娘,你不懂。”
“不懂什么?不懂你那些藻饰出来的歪理?我看是我这些年太娇惯了你,才让你这般不堪。”
罗庭晖本以为自己的娘会帮着自己教训罗守娴,没想到挨了教训的却是自己,告状的心气儿也散了。
他没想到的是,根本没人跟罗林氏说他今日被人如何追打折磨,又被人当贼在街口示众了半日,曹栓夫妻是不清楚,文思是不敢说,至于罗守娴……
她们母女今晚还未说过一句话呢。
铁豆子巷的院子浅,只三间房,原是曹栓夫妻一间,多福一间,一间放了些从岭南带回来的杂物,罗林氏有心看顾儿子,到底被于桂花劝着回去芍药巷。
这等深夜,她连轿子都叫不到,是雇了辆拉货的骡车把她带来的,就这也足要了她半两银子。
回去芍药巷,她坐的是铁豆子巷的青皮小车,拉车的健骡被催起来上晚工,走得没精打采。
遥遥有更夫的锣声传来,罗守娴坐在车前,赶着骡子快走几步。
“守娴,你哥哥今日真是昏了头,竟说是你害的他,我将他又骂了一顿,你们是亲兄妹,你怎会害他?”
说了这一句,罗林氏自己先笑了。
“我哥倒是想把我送去给人做妾,娘,你说我哥是不是在害我?”
车里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她娘才说:
“守娴,你哥不是要害你,他只是太着急,昏了头了。”
罗守娴轻轻倚在车篷的立柱上,抬头看了眼月亮,轻声问:
“娘,你觉得我不会害他,是我不想,还是我不能?”
她娘许久没说话。
罗守娴笑了笑。
月色照在她身上,她却始终未曾有过月亮。
第31章买地
“守娴,娘让兰婶子煮了粥,你吃碗热的再走吧。”
罗林氏活了大半辈子,都极少进灶房,对于灶上做饭,也是一窍不通的。
江淮一代文风鼎盛,多地都有“娶才”之俗,维扬姑苏等地女子若有才名,倒更有利于婚事,罗林氏的爹小有家财,功名上却只是个秀才,为了让她嫁得好些,在教她的时候很用心,不只让她粗读过女四书之外的《诗》、《礼》,还让她练了一手小楷,甚至教了她一点术数。
后来她能嫁给罗致鸿,成了罗家手握盛香楼的嫡枝主母,正是因为罗家老太爷相中了她能写会算的本事。
等她自己有了女儿,也是往才情上教的,劝了夫君把女儿送去了维扬城里最好的女学,其他几房妯娌教女儿什么点心、女红,她是看不上的。
她的女儿是盛香楼罗家嫡枝的女儿,就要嫁个清贵人家,素手不染灶间灰,点唇不沾凡俗苦,加上她女儿生得又极好,寻常的少年举人她也未必看在眼里。
偏偏在什么都好的时候遭了这么一个大劫,让她早早成了寡妇,还得拉扯瞎了眼的儿子,女儿的婚事也蹉跎了。
“守娴,你是喜欢读书人,还是喜欢经商的?我总觉得那些商人锱铢必较奸猾寡情,但是想想,你也是个在外面有见识的,他们跟你倒是能说到一块儿去。”
说话时候,罗林氏将去了壳的咸鸭蛋放到了罗守娴的面前。
罗守娴差点儿被粥给呛着。
倒不是为了娘又提她的婚事,而是她娘这语气实在是太亲昵了。
见女儿这般,罗林氏笑着抚了抚她的背:
“哎呀,娘也就是随便说说,也没有催你的意思,现在你哥那样子,怕是得养大半年呢。倒是你,在盛香楼里就没有哪个俊俏儿郎能让你多看几眼的?”
罗守娴摇了摇头:
“娘,我就没想过这些。”
把鸭蛋直接掰进粥碗搅碎,罗守娴三两口将饭吃了,拿起氅衣就披在了身上。
看她步伐匆匆,罗林氏摇摇头又笑了,只当是女儿家害羞。
或许是被自己儿子伤了心,真的想让他吃个教训,罗林氏对照顾儿子的事儿并不热切,反倒对自己的女儿越亲昵起来。
“这个五毒香包做得真巧,我一眼就看中了。”
把香包给女儿挂上,她又在女儿的腰上比划了两下。
“你其他地方都比你哥精壮不少,唯独这腰细了两寸,也是,你每日搬搬扛扛,跑上跑下的,他出去喝酒,又得养腿,那腰怕是又粗了……我今日在一间皮货铺子看中了一条革带,听说维扬城里的儿郎都喜欢将革带收得紧一些,你不妨也这般?”
罗守娴想了想,孟小碟给她配的革带也都是收得正好,便说:
“娘,不如我拿我一条去年冬天的革带给您去比着做。”
“哪用那么麻烦,你的腰是一尺九寸多两分,娘记得牢牢的,要是再往里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