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说要把火油运去东北边的湾头。”
“三四十里路呢,都要下雨了,怎么这时候运东西?”
役夫苦笑:“就是要下雨的时候运,雨停的时候烧,平常烧了就是烧,有雨水的时候烧了,有水汽,能炸起来。”
火油车挡在沿河街上,役夫不敢停留,嘴里谢着大善人,又退了出去,推起了车子。
罗守娴看向维扬城东门的方向,心中实在想不出湾头那片空地上有什么值得烧的。
又买了几只蟹,罗守娴遇到了寻过来的常永济。
“嘿嘿,罗东家,我家主子说今天有烤肉吃,打我来给您搭把手。”
“再去趟山货店看看有没有野味儿,这些东西也差不多够了。”
看着那一篓十来只螃蟹,常永济脸上的笑就下不去:
“罗东家,您也太客气了,说是吃烤肉,怎么还有蟹。”
“你们都要走了,偏还赶在五月末,就算吃不到六月黄,也不能连维扬蟹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听话里意思,这蟹有自己的份儿,常永济更殷勤了十倍,坐在马车前面替罗东家赶车。
“罗东家您可真是大善人,跟着您,我们九爷都胖了,他自己还不认。”
“那是你家九爷看不上我家这些粗淡饭菜。”
“您家的吃食还粗淡啊?我们之前在河滩地里守着的时候,就差生吞泥鳅了。”
“河滩?”
巷子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沿河街上火油留下的残存气味儿像是一根针,又像是一片入了水的滚油,让罗守娴的脑海轰然炸开。
常永济抱着螃蟹,忽然被人抓住了衣襟。
“你们藏东西的地方,是不是在东北边的河滩里?”
常永济的瞳孔猛然放大。
对于罗守娴来说,这已经是答案。
燕子从河面上掠过,她轻声说:
“我去山货铺子,你把东西带回去,什么也别说。”
“罗东家,我得赶紧告诉九爷……”
“你以为那些人让火油车大张旗鼓从城中穿过,是为了什么?”
低缓的话语声像是冰冷的河水,把常永济瞬息间就淹没了。
“你家九爷,还有穆将军,你想让他们在湾头死个面目全非,就去说罢。”
“可九爷他,罗东家,他们一旦知道了,是必去的,那些锦衣卫……”
螃蟹篓子差点从常永济的手里掉下去,被罗守娴一把捞住了。
“我不管为了那东西,锦衣卫死了多少人,我只管我看得见的,他俩是全须全尾进了维扬城的,就得活蹦乱跳回去金陵,回去京城。”
说完,罗守娴解开了马车上的套索。
“街尾有租骡子的,你让骡子拉车回去。”
“罗东家,那你?你又要干嘛?”
绑上马鞍,罗守娴回头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沿着河边往城南去了。
“一个姓谢的,从京城来的公子?”柔水阁门前,鸨母抬手理了理鬓角。
“倒是听说过,罗东家,你不是要与他寻仇吧?怎么杀气腾腾的?”
“只是找他有话要说,鸨母放心。”
高坐在马上的俊美年轻人俯身,声音也低了两分:
“三桥四巷,没有您不知道的贵人。”
欢场里打滚几十年的鸨母退了两步,声音不自觉柔了下来。
“他在袖澜阁听了一中午的曲儿,现在不知还在不在了。”
“多谢。”
罗守娴正欲骑马去袖澜阁,忽见楼上花窗被人推开,一个锦绣荷包擦着柔水阁悬在外面的水蓝色轻纱滑了下来。
“要找帮手,直接去青衣巷。”
只说了这几个字,开窗那人又将窗子合上了。
低头看一眼荷包,上面绣着“鸿音”二字。
“多谢。”
她对着那窗摆了摆手,就骑马走了。
袖澜阁里,谢承寅正枕在一女子的膝头吃她喂的荔枝,耳边传来的琵琶声忽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