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瘸走过来的女子面色苍白,细眉淡目,哪怕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短衣,也是如画中仕女一般,眉锁轻愁,眼含秋露。
走到陆大姑面前,她深深行了一礼。
“公主面前自有我为她们作保,恳请陆大姑高抬贵手,今夜放她们去吧。”
刚刚还声色俱厉的陆大姑此时脸上有些为难,人群中又起一阵骚动。
挣开陈大蛾的手,宋七娘冷声道:
“咱们的事儿轮不到你这喝人血的常家人搀和!”
陈大蛾又慌忙捂住了她的嘴。
僵持之下,夕阳照亮了一抹流光,是一直没吭声的沈揣刀拔出了一把从袖中掏出的短刀。
刀刃反持,她将越国大长公主送她的宝刀放在了陆大姑面前。
“陆大姑,这事儿要是得有人在长公主面前扛,也算我一个,扛得住是扛,扛不住是担罪,总不会为难到你头上。”
看看对自己躬身行礼的常岫玉,再看看来历不明却不卑不亢的沈“帮厨”,陆大姑将眸光转向一侧。
“罢了。”
她终于如此说道。
入夜,庄户人家总是早早躺在了床上,灯油那等金贵东西,寻常日子是点不起的。
李阿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心里还在想着五文钱能买多少肥肉。
“娘,外头着火了!”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自家俩孩子正趴在窗上往外看。
外面被火光照亮了。
揉了揉眼睛,李阿金看向窗外,只看见了许多火把。
它们从女鬼院里流淌而出,沿着河往远处去了,遥遥地照亮了半边的天。
“娘,是不是女鬼院里的女鬼又出来了?”
“嘘,早些睡。”
“娘,你快说呀,女鬼是不是要吃人了?”
“女鬼只吃坏人,不吃好人,早些睡吧。”
嘴里这么说着,李阿金自己却睁着眼睛。
那些火是去往野鸭村的。
今日那莽姑娘,她把人救出来了吧?那这些女鬼又去干嘛?讨债不成?
东桥织场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如江潮般的织机声也消失了,陆大姑站在大门处,看着远处的流火,长叹了一声:
“沈姑娘这般可是满意了?真是好本事,才来了两天,就能让整个织场鸡犬不宁。”
“陆大姑,晚辈也不过是恰逢其会,并没有真的要搅乱什么的意思,再说了,这些女子本就艰难,她们愿意同声共气是好事。”
陆大姑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与她并排而立的女子。
灯笼的光勾勒着她的面庞轮廓,竟为她俊美非凡的脸上添了几分柔意。
“沈姑娘姓沈,不知道你祖父是何人?”
这么快就要点着人的祖宗骂了吗?
沈揣刀看向陆大姑,笑着说:“我是随祖母姓的,也是入了祖母的家谱,陆大姑若是要骂人,骂我就好。”
“祖母?”
陆大姑眉头微动。
眼见女工们走远了,沈揣刀提着灯笼笑着转回院内:
“一来一回十几里路,又是绕河又是爬坡的,她们多半会饿,玉大师傅,咱们熬点儿粥等她们回来喝可好?”
柳琢玉自然愿意,她也是吃过无数苦头的人,见这些女工们愿意为彼此张目,心中直觉激荡不已,能为她们做些许小事,给她们一餐温饱,她乐意的很。
“还剩了五斤细米,加了荷叶熬粥正好。”
“好,我去劈柴。”
挽着袖子,沈揣刀就往灶房走去。
“沈姑娘,今日多谢你,谢你仗义出手,救了周三妹的儿女,也谢你替我们开口。”
沈揣刀回头,看见那位常娘子站在暗处向自己行礼,恰如一道影子。
“常娘子与我客气什么,我不过是随心而为罢了。”
“随心也好,随性也罢,沈姑娘是侠义之士,当得起我这卑贱之人的谢。”
又行了一礼,这位常娘子就拖着脚一步一蹭地走了。
沈揣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引入暗中,青杏和粉桃悄悄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