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步轻快地上了客栈二楼,没有看到楼梯后的小二探出头来,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的目光。
快到夏日了,天气渐暖。有许多来往商贩暂居在客栈里,所以客栈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洛景澈不甚在意外间时不时传来的喝酒划拳声,友好地朝过路人笑了笑,转身来到了自己门前。
手刚要放在门上,他耳尖微动了动。
即便外间人潮熙熙攘攘,可他还是在一片喧闹声中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屋里的呼吸声。
有人在他屋内。
洛景澈的脑袋在空白了一瞬之后,突然有了答案。他捏着糕点的指尖稍稍用力,只是不想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他手中拎着的牛皮油纸晃了晃,在满室喧哗中出了极轻微的摩擦声。
客栈隔音并不算好,所以他听到了屋里那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向门这边靠近。
当脚步声消失于耳畔时,随之而来的是大门被推开后,闪过他眼前的一道刺眼阳光。
然后有人在他身前站定,替他挡住了光。可这道光从那人背后斜斜照来,给他的身形渡上了一层金边。
……年少时,从荷花池里被捞上来的那一刻,他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明月朗。
洛景澈抬眼对上他极为深沉的目光,眼眶有些微热,却弯眼先笑了笑。
“……小将军。”
他细细看着眼前明月朗的眉眼,却突然有些失语。
明月朗瘦了,眼窝陷得愈深,下颌上隐有青茬,眼下也似有乌青,将他本就凌厉的五官衬得愈锋利。
洛景澈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胡吉木那日随口所言。
……这副模样,当真能止小儿夜啼。
洛景澈看清了他眼眶里的血丝,也看清了他微颤的指尖。
更看清了他深藏于心,快要控制不住的朽木将摧之意。
明月朗喉结微微滚动,深深望着他,几度启唇,才有些轻颤着吐出一句不成句的问话:“……回来了,怎么不说。”
洛景澈哑然,刚想开口解释一番,明月朗却垂着眼接着道:“即便是信不过……也该去找林霖或者罗昭,”
“黄致也可以。”
洛景澈微怔。
……他刚才想说的那个信不过的人,难道是指他自己?
“再不济,京中众臣云林,总有一个陛下值得托付之人。”
他提了所有人,独独避开了他自己。
“……夫子百官,满朝文武,”明月朗声音沙哑,“都在等您回来。”
洛景澈没再听他说,只直直看着明月朗微红的眼睛。
“……将军,”他在明月朗微怔的表情中,轻轻抚上了明月朗的脸庞,“需要我的,是你。”
明月朗倏然红了眼眶,颤抖着将人狠狠揽进了怀里,力度大的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
……望云台上的穿心一箭,苦寻数月却得不到的回音。
京城宫变,他咬着牙进京,却从来没有一刻放过了自己。
他睁眼闭眼都在想——他现在如何了,胡吉木救得了他吗,伤口深不深痛不痛,伤药够吗,难受吗,会不会在恨自己,埋怨自己的无能和无力。
边北的来信收到最后,他看到信纸上的墨痕,都会控制不住地心颤。
他浑浑噩噩地守在京城的这一个月,在上朝时,甚至连抬头望一眼都不敢。
……那里坐的人不是他。
他梦里都是洛景澈失望的眼睛和空落落的胸口,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只觉自己心口处似是也被剜了大洞,血淋淋地痛不欲生。
可他找不到洛景澈。
所以,他只给了自己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他会让洛景诚付出代价,会稳住京城局势,会让洛弘深站稳脚跟。
这是洛景澈的嘱托,也是洛景澈不曾言明的心愿。
暖阁里兰花盛放的三年,他失约了。
他答应了洛景澈成为他的刀和盾,他又一次失约。甚至,还在最后弄丢了他,让他独自一人承受那穿心之痛。
终于得到音讯的那一瞬间,在心脏震颤之余,他更是带着满心难言的自厌与惶然,匆匆赶到了这间小客栈。
……你能回来,我已心满意足。
所以他克制着,颤抖着,停在了洛景澈的一步之外。
——直到洛景澈的手触碰到他的眉间。
糕点袋子悄然滑落在脚边,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合上。
所有难眠的夜晚,所有呼之欲出的欲望,都在那一瞬间倾然而出,让他不顾一切地扣住了身前人的后脑,然后狠狠吻在了他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