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抬手,波澜不惊,动作沉稳。
按例,他要先拜见骁王,安天遥先陪同他进了内殿。
“殿下身子好些了?”安天遥轻声问。
叶南“嗯”了一声:“路上歇得好。”
说话间已到内殿门口,内侍通报后,叶南便迈了进去。
骁王躺在龙榻上,颧骨陷得厉害,看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却没力气起身,骁王妃坐在榻边,手里的帕子早已湿透,见他进来,忙擦了擦泪:“南儿,你可算回来了。”
叶南按礼数行了叩拜礼,道:“儿臣叶南,参见父王,参见王妃。”
骁王喘了半天才开口,有气无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示意叶南近前,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腕子,那力道虚浮得很,“南儿,父王……父王对不住你。”
叶南没说话,只看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你生母……当年若不是我糊涂,她也不会……”骁王的声音抖,眼里却没什么泪,“还有叶允,他死不见尸,也是命!”
他陡然咳起来,骁王妃忙替他顺气,他却抓住叶南的手不放,“南儿,父王求你件事,王妃她、她没做错什么,往后你掌权了,给她条活路。”
叶南望着榻顶的帐幔,那帐幔还是他离国前的样式,只是旧了些,也该换新的了。
“父王放心。”他抽回手时,沾了点骁王手心的冷汗,“儿臣会按规矩待王妃。”
骁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甘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骁王妃在旁低泣:“南儿,你父王这几日总说,当年该多疼疼你……”
叶南没接话。
他太清楚了,这不是真心悔过,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叶允又死不见尸,他成了唯一的指望,才急着用这些迟来的疼惜捆住他。
犹记当年他被诬陷入狱,景国大军来袭,骁王就带着叶允和王妃外逃,连句话都没留下,那时的风声里,满是“太子自戕”的铺垫。
他们分明是盼着他死的。
可天意偏要开玩笑,如今骁王床前,终究只剩他一个儿子。
“儿臣先去整理公务。”叶南起身时,目光在骁王脸上顿了顿,“父王好生休养。”
刚走出殿门,就见安天遥站在廊下。
“殿下要回寝殿吗?”
叶南点头,走在了前面。
寝殿的门被推开,陈设果然没动,书案上的砚台还斜着压着半张宣纸。
而最显眼的,是挂在东墙的画像,他生母穿着王妃朝服,眉眼弯弯,那双眼角的弧度,和他镜中所见的自己几乎重合。
叶南走到画像前站定,她的生母走得早,骁王从未踏足这寝殿半步,连画像都是他当年硬求着留下的。
“臣让人每月都来打扫了一次。”安天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南颔,目光还黏在画像上。
“方才在殿内,”安天遥慢慢走到他身侧,“殿下的眼神,比当年沉多了。”
“丞相觉得,是好是坏?”
“是好。”安天遥抬手理了理衣襟,“如今您眼里看得见山河。”
他顿了顿,“您打算如何安置王妃?”
“等父王殡天,”叶南没有半分犹豫,“送她去守灵,衣食用度按太妃份例,只是别再让她踏入城中。”
安天遥望着他挺直的肩背,眼里露出欣慰之色。
这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柔软的少年,如今,他已真正成为能为一方百姓撑起天地的太子。
次日,骁王驾崩。
叶南穿着孝服站在灵前,冷漠地看着骁王妃被扶出去。
她的行囊里有新做的棉絮,足够的银钱,却再没了从前的权势。
有宫人低声议论:“太子还算仁厚了。”
叶南没应声,只望着灵柩前的长明灯。
安天遥在他身后轻声说:“殿下做得好,既全了孝道,又断了隐患。”
当年那个总是谦让的少年,如今已能于无声处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