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场面混乱,你胡言乱语,我不曾打断你。”何旭说道,“当年掌门带人前往渝州,参与围剿,留我们三人坐镇云梦山,是你打着接应的名头,私自前往。你敢对天发誓,岳掌门的死与你无关?”
王霆钧嘿嘿笑了两声,眼神森寒。
“既然如此,”何旭目光骤然变冷,“你便安心去吧。”言罢,便即站起身来,转身离开监牢。
浓云缭绕,月光稀疏。
后山的一间本用来堆放杂物的耳房被清理出半边。凌无非在一侧角落里盘膝入定,闭目调息,他的右臂被利刃划出一道两寸余长的伤口,草草缠着纱布,右腿外侧还有个血口,是短箭刺伤的痕迹。
这七日醉的毒性果然了得,加上谢辽射向他小腿的那支短箭,淬了半瓶花浆,药马都嫌多,更何况他只是个人,哪里禁得起如此剂量的毒?中箭之后,足足昏睡了七八个时辰,才勉强能够坐起身来,四肢几乎快要失去直觉。
屋外嘈杂的吵嚷声已持续了半日,仍旧是关于今日下午所发生的事。
玉华门内斗算是告一段落,但谢辽的到来却激起了轩然大波。他以弓弩射出淬了七日醉花浆的短箭,在混乱之中擒下凌无非,此刻已然成了大半来宾眼里的“伏魔英雄”。
到了此刻,如何处置凌无非,已然成了众人眼中最紧要的一件事。
“依我看,秦掌门就不该插手这件事。”说这话的是个光头,长着一身横肉,此人姓洪名纶,人称“铁臂哪吒”,他的独门兵器“风火轮”,便是一对铁棒末端挂着双重圆轮,像是把水车缩小挂上铁棒,拿在手里一般,圆轮外围是两圈锋利的尖齿,轮盘转动,顷刻便可削下一个人的脑袋。
“诸位都是斯文人,他若肯交代真相,诚心悔过,咱们也不会太过为难,尚可留他个全尸。”无极门掌门周正说道。
“再不成,断了他手脚筋,让他不能再害人,也算是成全秦掌门一片护犊之心。”金海说道。
“这么做会不会有些不妥?”夏慕青忍不住插嘴道,“王管家的话,只能算是一面之词,便不用调查其中真假吗?”
“小夏公子,你这话可就说错了。”金海说道,“咱们这些人,有谁一开始就信了那些话?可他一不反驳,二不辩白,在段堂主说他曾去过玉峰山时,竟然什么话也不说,这不就是心里有鬼吗?再说了,那个同他一起上山的小姑娘,听人说啊,眼下一身都是伤,大半天了还在昏迷,都没醒过来呢。啧啧,天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真是无耻下流!”
夏慕青不觉语塞:“可是……”
“哎呀,没什么可是的,施庄主,我看呐,您现在就去把那个王管家给叫来,同他对质,咱们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心里有鬼。”金海说道。
“那好,你们在这守着,都别跑啊。”施正明说着,便即转身跑远。
屋内,凌无非闭目听着门外越发不堪入耳的议论声,唇角不禁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个自诩侠肝义胆,豪情壮志,又不曾参与当年的围剿,也不见做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偏偏面对虚无缥缈的“魔头”、“妖女”,分外积极,仿佛只要趁这个机会往下丢几块石头,便能平地飞升,功盖千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耳边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凌无非缓缓睁眼,只见王瀚尘推门走进屋来,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坐下。
“看样子,你知道很多事。”凌无非嗤笑一声,道。
王瀚尘摇头,一声不吭。
“白天不是还很能说吗?怎么到了我面前,一句话可不肯说了?”凌无非眼中流露出轻蔑,硬撑着发麻的身子,勉强坐直,直视他说道。
王瀚尘略微抬头,斜眼一瞥房门方向。很显然,那些“侠义之士”,此刻必然都聚集在门外听着。
“公子,是我对不住你。”王瀚尘眼中遗憾与愧疚交杂,隐隐夹着泪光。
“你对不住我?”凌无非嗤笑道,“我看你说得头头是道,看来也不全是胡言乱语嘛?我几时做过那些荒唐事?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公子,既已犯了错,还是早些认了好,免得多受那些苦。”王瀚尘道。
“还在胡说八道!”凌无非怒极,当即揪住他衣领,冲他喝道,“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就告诉我,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也不用枉费心机再编谎话,不妨告诉我,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公子……”
“我若真想对家人下手,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他心中怒极,失声怒吼,眼底不知不觉已布满血丝。门外众人见他失控,当即破门而入,将他拉开按倒在地上。
第107章。寒夜枕霜去
夏慕青见那些人似要动粗,连忙上前拦住。放眼望向四周,竟无一人可以求助。
原来江澜正在照顾受伤的沈星遥,恐她也受此事牵连被人拿捏,只能寸步不离。秦秋寒也因白日阻拦众人暴动伤了气血,调养之余,难免还要应付各派盘问,分身乏术。
只有夏家父子,因着两家旧交情,尚可替他说句好话。
“各位,”王瀚尘在众人搀扶下站起身来,见此情形,连忙说道,“老朽没事,你们放开他吧。”
“那怎么行?”施正明瞪眼的模样活像只泥潭里的癞蛤蟆,“他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施庄主,他不是已经中了七日醉的毒吗?”夏慕青微微蹙眉道,“还是你家谢先生亲自动的手,都这模样了,哪有力气杀人灭口?”
“谁知他有没有藏暗器在身上?”金海说着,便将手伸入凌无非衣襟内摸索一番,忽然“咦”了一声,抓着一串白玉铃铛到众人眼前晃了晃,道,“这是什么东西?”
凌无非眉心一紧,却苦于受多人钳制,无法腾出手去夺。
夏慕青见他紧张的模样,立刻意识到此物不凡,劈手便抢了过来,见施正明还要抢,便忙将之握在手心,藏到背后,高声说道:“我拿去问问秦掌门,你们都别急。”
“诸位都别争了。”段元恒幽幽开口,“是人是鬼,迟早都要水落石出,如今天色已晚,这厮又嘴硬,继续僵持也不是办法。”
“早就说该用刑,你们有谁听了吗?”周正轻蔑道。
就在这时,众人听到一阵脚步声,扭头一看,方瞧见是何旭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一个个不约而同向后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这是怎么回事?”何旭见凌无非被好几个人按倒在地上,不禁一愣。
“何长老,这小子想杀人灭口啊!”周正站起身道。
“杀人灭口?”何旭免不了愣神,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方道,“他不是中了七日醉吗?”
“他都敢对凌大侠下手,你怎知他没有别的手段?”金海说道,“方才咱们可是亲口听见他说要取王老先生性命,这种货色,还能留他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