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当然知道自己有名字。
&esp;&esp;院方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金米哈尔,四国混血,父母双亡,转过三间育幼院。那个名字跟着他走过每一次登记、每一次责骂、每一次被点名出来当「问题儿童」……那是一个属于过去的名字。
&esp;&esp;男孩垂下眼,看着沉霖渊摊开的手,那隻手很乾净,指节修长,带着明显的茧痕,和淡掉的伤疤,他没有催促,只是在那里等着。
&esp;&esp;等他自己决定,空气安静了好一会,然后,男孩抬起头,宝石般的深蓝色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退路,他用很标准的英国腔对沉霖渊说
&esp;&esp;「……我想换一个名字。」
&esp;&esp;沉霖渊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打断他。
&esp;&esp;「我想要一个新的。」男孩补充,小小的手慢慢握紧
&esp;&esp;「可以跟你一起走的名字。」
&esp;&esp;沉霖渊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衡量这份选择的重量。
&esp;&esp;「你想好了?」他问,男孩点头,于是沉霖渊笑了,那不是温柔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疲惫、却极为真诚的弧度。
&esp;&esp;「那我帮你取吧。」沉霖渊的语气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在他心里反覆推演过无数次,只等一个能说出口的时刻。
&esp;&esp;男孩微微睁大了眼,低声在唇齿间重复了一遍,生涩却认真。
&esp;&esp;那是一个崭新的名字,还带着尚未被世界磨损的棱角,沉霖渊看着他,心口某个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却不再是撕裂般的痛,而是一种带着重量的存在感,提醒他还活着,也还能选择。
&esp;&esp;这个名字,对外人而言只是登记表上的一行字,但对他来说,却承载着两个早已刻进骨血的名字与一个尚未开始的人生。
&esp;&esp;他想着:如果无法把过去的人全部救回来,那至少,要带着他们的名字、他们留下的重量,一起活下去。
&esp;&esp;不是代替,不是遗忘,而是让那些曾经燃烧过、曾经存在过的灵魂,在另一个孩子的未来里,安静地延续。
&esp;&esp;沉霖渊收紧了握着男孩的手,低声说:
&esp;&esp;「走吧。」这一次,他们都不再是一个人
&esp;&esp;程牧璇最后一次见到沉霖渊时确实被惊讶到了,沉霖渊竟然带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站在他身侧的方式,不是被牵着、不是被护在身后,而是安静地贴近,像一个早已习惯与他共享空气与距离的存在。那不是短暂收留能养出的默契,沉霖渊低下头,手掌自然地落在男孩发顶,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
&esp;&esp;「这是爸爸的朋友,打声招呼吧。」那一声「爸爸」,他说得平稳,没有刻意强调,也没有迟疑,彷彿只是陈述一个早就被世界承认的事实。
&esp;&esp;宝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程牧璇,那目光太静了,静得不像孩子,却又在深处藏着一点尚未被夺走的柔软。他看了她好一会,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才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esp;&esp;「阿姨好……」声音很轻,却清楚,程牧璇挑了挑眉,视线在男孩与沉霖渊之间来回了一次,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她从包里拿出一包果冻,弯下腰,递到男孩手里。
&esp;&esp;「初次见面,你好,小可爱。」
&esp;&esp;男孩低头看着手中的果冻,指尖收紧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这种没有条件的善意。他没有立刻吃,只是抱在怀里,然后小声补了一句
&esp;&esp;程牧璇站直身子,目光重新回到沉霖渊身上。她没有问孩子的来歷,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那些问题她太熟悉了,知道不是现在该说的,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点笑意,也带着一点释然。
&esp;&esp;「你已经找到新的稳定点了。」
&esp;&esp;沉霖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看身旁的孩子。男孩正低头研究着果冻的包装,眉头微微皱着,一脸认真。
&esp;&esp;过了几秒,他才低声的说
&esp;&esp;「嗯。」眼里是程牧璇从没见过的温柔
&esp;&esp;沉烬安被护士带到隔壁的等候室,门闔上的瞬间,空气安静了下来,沉霖渊捧着茶杯,热气沿着杯缘缓缓升起,他垂着眼,轻轻啜了一口,像是在替自己争取一点整理思绪的时间。
&esp;&esp;「我考量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esp;&esp;「长途旅行对孩子来说并不好。」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缘,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esp;&esp;「我跟他谈了一会,我们……决定住在挪威。」
&esp;&esp;程牧璇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回应。她知道这样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定居、放慢、承认牵绊,也承认责任。
&esp;&esp;「那接下来呢?」她问,语气温和
&esp;&esp;沉霖渊愣了愣,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低头看着茶水表面微微晃动的倒影,指尖沿着杯缘来回描摹,过了好一会,才低声开口
&esp;&esp;「好好生活吧。」话出口的瞬间,他似乎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来得清晰。
&esp;&esp;「……好好地,和家人一起生活。」
&esp;&esp;程牧璇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
&esp;&esp;「能为这种理由活着的人,通常不会再轻易迷路。」
&esp;&esp;门被轻敲了两下,随后被打开,沉烬安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果冻已经吃了一半,唇角还沾着一点透明的甜。
&esp;&esp;「爸爸。」他小声喊,沉霖渊立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自然而然地替他擦掉嘴角的痕跡。
&esp;&esp;男孩摇头,又点头,最后诚实地说
&esp;&esp;沉霖渊失笑,牵起他的手,程牧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在他们离开前,淡淡地补了一句:
&esp;&esp;「如果哪天你又觉得痛了,记得,那代表你还活着。」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