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他一边缓缓转动轱辘,一边应道。麻绳出吱呀的声响,水桶沉下去,传来空洞的回音。
“哎呀,真是你啊!”头花白的妇人像是确认了什么,话匣子打开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一转眼,头都白完了。你爹妈都是好人哪,走得早,可惜了……”
轱辘转动,水桶沉甸甸地升上来,井水在桶里晃荡,清冽剔透。他提起水桶,放在井边。
“是啊,回来看看。”他直起身,看着这两位依稀有些面熟,但名字已对不上号的乡邻。
“是该回来看看!老宅子还在,根就在。”老妇人絮叨着,“你媳妇……静仪那孩子,也好些年没见了,她还好吧?”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木槌敲打衣服的声音也停了。
林暮深感到胸口那熟悉的闷痛,但这一次,他没有回避。他迎着老妇人探寻的目光,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地,回答道:
“她……前几年,生病走了。”
两位老妇人都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惋惜和同情。
“唉……多好的人啊,又贤惠,又和气……”
“是啊,那时候见人总是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的……”
“真是没福气啊……”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起静仪年轻时回村里的零星往事,说她如何帮着婆婆做事,如何对人和善。这些碎片化的、来自他视角之外的记忆,像一块块拼图,为他心中的静仪形象,补充了更多生动而温暖的细节。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些话,不像子女的安慰那般小心翼翼,也不像老友的缅怀那般沉重。它们带着乡野的质朴和直接,像井水一样,清冽地流淌过他的心田,带来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抚慰。
他提起水桶,向两位老妇人道了别。走出几步,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压低了声音的叹息:“……可惜了……”
他没有回头。手里的水桶很沉,井水的清凉透过铁皮,微微浸润着他的掌心。
这口老井,不仅打捞起了清甜的井水,也打捞起了一段被乡邻们共同珍藏的、关于静仪的记忆。他不再是唯一一个记得她、怀念她的人。她的痕迹,也留在了这片土地的集体记忆里。
这让他感到,他的悲伤,并非全然是孤独的。
回到家,他用井水烧开,泡了一壶茶。茶叶在井水中舒展得更充分,茶汤的颜色也更显澄澈碧绿。他喝了一口,确实比自来水泡的,多了一份甘洌与绵软。
这口井,成了他归乡后,第一个被重新确认的、与外界连接的稳固坐标。
下午,他没有再坐下。他拿着锄头,再次走向后院,开始继续他中断了的开垦。这一次,挥动锄头的动作,似乎比之前更坚定,也更从容了一些。
汗水滴落在新翻的泥土上,很快被吸收。他仿佛能听到泥土饥渴的呼吸声,以及草根被斩断时,那细微的、告别过往的声响。
后院的开垦进行得缓慢而坚定。被清理出的土地面积逐渐扩大,露出了深褐色的、散着新鲜气息的泥土。林暮深计划着,等全部开垦出来,一半种些时令蔬菜,另一半,或许可以种点静仪喜欢的花,比如那种在墙角就能蓬勃生长的牵牛花,或是几株月季。
这天上午,他正在清理最后一片顽固的杂草,巷口传来一个略显迟疑的、苍老的声音。
“是……暮深老弟吗?”
林暮深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朝声音来源望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身形佝偻、头几乎全白的老人,拄着一根竹杖,正眯着眼睛向他这边张望。老人脸上布满深壑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在努力辨认时,却透着一丝依稀熟悉的锐光。
林暮深在记忆里快搜寻着,一个名字跳了出来——水生。那个当年差点溺死在池塘里的伙伴,被他从水草中救起的水生。
“水生哥?”他放下锄头,朝门口走去。
“哎呀!真是你啊,暮深!”水生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笑容,露出稀疏的牙齿,他激动地往前快走两步,竹杖在地上点得笃笃响,“昨天就听六婶她们在井边念叨,说林家老大回来了,我还不信!没想到真是你!”
两位老人站在院门口,互相打量着对方被岁月彻底改变了的容颜,一时间,竟都有些语塞。几十年的光阴,像一条汹涌的河流,横亘在他们之间。
“快,屋里坐。”林暮深率先回过神来,引着水生往堂屋走。
水生一边走,一边不住地打量着修缮一新的门窗,整洁的堂屋,啧啧称赞:“收拾得真干净,有样子了!这老宅,又活过来了!”
林暮深给他泡了茶,两人在八仙桌旁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照在茶杯袅袅升起的热气上。
“这一晃……多少年没见了。”水生捧着茶杯,感慨万千,“你出去建大桥,成了大工程师,风光啊!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在这塘坞里,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哪里话,”林暮深摇摇头,“都一样,都是过日子。”
沉默了片刻,水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放下茶杯,看着林暮深,语气变得低沉而郑重:
“暮深,有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几十年了。以前你忙,难得回来一趟,也见不着面。今天见到你,我必须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