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回忆起,某个类似的雨天午后,她坐在窗边做针线,他则在看资料。屋里只有雨声、她偶尔翻动布料的窸窣声,和他翻动书页的哗啦声。那时并不觉得如何,此刻回想起来,那份平淡的、几乎被忽略的相伴,竟是如此珍贵难再。
他转身,走去厨房。没有生炉子,只是用暖水瓶里昨晚剩余的热水,泡了一杯茶。茶叶依旧是那种粗砺的绿茶末,在热水中缓缓舒展,释放出苦涩的香气。
他端着茶杯,没有回堂屋,而是踱步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朝北,窗外是邻居家的山墙,光线本就幽暗,在这雨天里,更显出一种与世隔绝的沉静。他推门进去,没有开灯,任由那种灰蒙蒙的光线充盈着房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书桌一角,那本深蓝色的《桥梁力学》上。
昨天现的静仪的札记,让他看到了她丰富而细腻的内心世界。昨夜现的文件夹,则将他推入了悔恨的深渊。此刻,在这雨声潺潺的清晨,他需要一点不同的东西,来支撑自己几乎要被击垮的精神。
他走过去,再次拿起了那本厚重的书。这一次,他没有翻开扉页去看静仪的赠言,而是信手翻动着书页。
纸张已经变脆,翻动时出特有的“沙沙”声。里面满是他年轻时的笔记,蓝色的、黑色的墨水,密密麻麻,记录着公式、推导、心得体会。有些页面,还有他画的简易结构图。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摸到那个伏案疾书、心怀壮志的年轻自己。
忽然,在书的后半部分,翻到某一章关于“预应力混凝土结构”的章节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这一页的空白处,除了他的笔迹,还有另一种笔迹。是静仪的。
不是札记本里那种连贯的叙述,也不是文件夹里那些虚弱凌乱的记录。而是用红色的圆珠笔,在他一段复杂的公式推导旁边,写下的几行小字。
那不是注释,也不是疑问。
那是一诗。一极其简短的古诗。
“君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字迹清秀工整,红色的墨水在泛黄的纸页上,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触目惊心。
林暮深愣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静仪曾在这本书里写过这个。这诗,他依稀知道,好像是宋代吕本中的《采桑子》,写的是女子对情郎的思念,祈愿能如影随形,永不离别。
她是在什么时候写下的?是在他常年奔波于各个工地,她独守空房,思念难抑之时吗?是在她翻阅他的书籍,试图从这些冰冷的公式和图纸中,寻找一丝他存在的痕迹时吗?
她将这饱含缠绵情意和离别之苦的诗句,写在了他专业书中最为艰深复杂的章节旁边。这是怎样一种沉默而又炽烈的表达?
她从未当面对他诉说如此直白的思念。她总是说“家里都好”、“勿念”、“注意安全”。他将她的坚强和隐忍当作理所当然,却从未深想,在那坚强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也曾饱尝离别之苦、渴望相伴的、柔软的心。
“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她此生未能实现的愿望,以这样一种隐秘的方式,被封存在这本凝聚着他事业的书籍里,跨越数十年光阴,在这个雨天的清晨,赫然呈现在他的眼前。
不同于昨夜那毁灭性的悔恨,此刻,这行红色的小诗,像一枚温暖的针,准确地刺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带来一阵强烈的、混合着无尽怜惜与深沉爱意的酸楚。
他一生追逐的,是“南北东西”的广阔天地,是跨越江河的宏伟桥梁。
而她所求的,不过是“相随无别离”的寻常相伴。
他捧着书,在书房灰蒙蒙的光线里,站了许久。窗外的雨声依旧,却仿佛不再那么冰冷,反而带上了一种哀婉的、抚慰的韵律。
他将书轻轻放回桌面,让那页写着红色诗句的页面,朝上摊开着。
然后,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之后,喉间竟隐隐回上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甘甜。
雨是在午后彻底停的。
太阳从逐渐散开的云层后探出头来,光芒万丈,将湿漉漉的世界照得一片透亮。屋檐还在滴水,叮咚作响,像是雨最后的、不舍的余韵。
林暮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和那些挂着水珠、绿得亮的杂草。空气清新得像是能拧出水来,带着泥土、青草和雨水混合的、沁人心脾的味道。
昨夜几乎未眠的疲惫,以及那场情绪风暴留下的狼藉,依旧沉淀在他的身体里。但他看着这雨后焕然一新的景象,心里却奇异地生出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不是整理内心的回忆,而是整理这外在的、触手可及的环境。
他的目光落在了堂屋通往院子的那两扇木门上。这是老式的、带门轴的对开木门,因年久失修,日晒雨淋,门轴转动时出刺耳的“嘎吱”声,门板下方也有些腐朽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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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好它。
这个念头清晰地冒了出来。像一个明确无误的指令。
他是桥梁工程师,一生与钢铁水泥打交道,但对于木工,也并不完全陌生。早年跟着老师傅在工地,什么都得懂一点。他回到工具间,翻找出一个老旧的木工箱,里面有些基本工具:刨子、凿子、锯子,虽然布满灰尘,但基本完好。
他先检查了门轴的部位。是轴套磨损了,需要更换。他在老宅里搜寻可以替代的材料,最后在柴房找到一小段质地坚硬的旧木料。他用尺子量好尺寸,拿出锯子,开始锯木。
“嘶——啦——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