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迅被干燥的土壤吸收,颜色变深,散出湿润的、带着土腥气的芬芳。他仿佛能听到泥土饥渴的吸水声,和种子在黑暗中准备苏醒的、细微的悸动。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额上出了层细汗,后背也有些酸。但他看着那一垄垄被精心整理过的土地,心中充满了平静的满足。
这不再是清理,不再是修复,而是创造。是面向未来的、一个微小而确定的开始。
傍晚,儿子林远打来了电话。
“爸,我到了,一切都好。您呢?”
“我也好。”林暮深站在后院,看着那片新播的土地,电话贴在耳边,“今天把菜籽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似乎有些意外,随即传来林远带着笑意的声音:“是吗?种的什么?”
“小白菜,菠菜,还有点香菜。巷口阿婆还送了几个葱头。”
“挺好……等长出来了,我回来炒个青菜吃。”
“好。”
简单的对话,却自然流淌。挂了电话,林暮深依旧站在院子里。夕阳将他的身影和那片新垦的土地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他知道,种子播下去,只是第一步。需要阳光,需要雨水,需要时间,需要他日复一日的照看,才能破土、生长,最终成为餐桌上的那一抹翠绿。
这多像人生。
那些被他重新现的关于静仪的往事,那些与儿子开始破冰的关系,那些他对老宅、对故乡的重新连接,都像这些刚刚播下的种子。它们被埋入他心田的土壤,需要他用往后余生的领悟、接纳与耐心去浇灌,才能慢慢生长,最终达成他与生活、与过往、与自我的真正“相互成全”。
夜风微凉,带着秋意。他转身回屋,关好那扇被他修好的木门。
屋内,灯火温软。
屋外,大地沉默地孕育着新的生命。
日子,像池塘里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随着季节和心境的转换,悄然生着变化。林暮深的生活,逐渐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缓慢而稳定的韵律。
清晨,他不再被闹钟或生物钟的焦虑唤醒,而是在渐亮的的天光和愈稀疏的鸟鸣中自然睁眼。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推开那扇顺滑的木门,走到后院。他并不急于劳作,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垄垄菜地。
最初几天,土地依旧沉默,保持着播种后的平静。他没有焦急,只是每日清晨和傍晚,用那把边缘有些磕碰的旧铝壶,细细地洒一遍水。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滚落进深色的土壤里。
上午,通常是处理杂务和阅读的时间。他会去井边打水,将水缸注满。清冽的井水撞击缸壁的声音,清脆悦耳。他会擦拭桌椅,清扫院子,保持老宅的洁净。然后,他会坐在书桌前,有时是翻阅那本《桥梁力学》,目光掠过自己年轻时狂放的笔记和静仪那行清秀的红色诗句,有时是再次打开静仪的札记本,读上几页。同样的文字,在不同的心境下,常能品出新的意味。
午后,是一天中最静谧的时光。他通常会小憩片刻,或者只是泡一杯茶,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巷子里光影移动。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慢悠悠地走过,吆喝着“鸡毛换糖喽——”;有邻居家的猫蹑手蹑脚地溜过墙头;偶尔有熟识的老人经过,会停下来,倚着门框和他聊上几句天气、收成,或者村里某家的红白喜事。他话不多,多是听着,偶尔应和几句。这种缓慢的、近乎无所事事的旁观,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傍晚,是第二次浇灌菜园的时候。然后生火做饭。他已经渐渐熟悉了土灶的脾气,火候掌握得越来越好。饭菜依旧简单,一荤一素,或一粥一菜,但他吃得津津有味。食物的本味,在慢火细炖和专注品尝中,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样重复了七八天后的一个清晨,他照例来到后院。目光扫过菜地时,他猛地顿住了。
在那湿润的、深褐色的土壤表面,几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绿色,刺破表土,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是小白菜!
那些绿点是如此细小,孱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它们吹折。但它们确实存在了,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姿态,宣告着破土而出的胜利。
林暮深蹲下身,凑得很近,几乎是屏住呼吸观察着。那新生的绿,是半透明的,带着一种娇嫩的、仿佛一触即碎的质感。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极轻地,在那抹绿色旁边的土壤上拂过,生怕惊扰了这初生的奇迹。
一种混合着惊喜、欣慰甚至还有一种莫名感动的情绪,在他心中缓缓漾开。这感觉,不亚于他当年主持建造的第一座大桥成功合龙时的激动。只是那激动是宏大的、向外扩张的;而此刻的感动,是微小的、向内浸润的。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浇水,而是回屋拿来了老花镜,又蹲在那里,像个第一次接触自然的孩子,痴痴地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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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天起,后院的菜地成了他每日最大的牵挂和乐趣所在。那些绿点一天一个样子,先是展开两片肥厚的子叶,像伸出的两只小手掌,然后,中间开始抽出嫩嫩的、带着细锯齿的真叶。
他浇水更勤了,但也更小心,水流务必轻柔。他现菜畦里也开始冒出一些细细的、不属于菜苗的杂草,他便找来一个小铲子,耐心地将它们一一剔除。这个过程需要俯身很久,腰会酸,背会痛,但他乐此不疲。
这不再是任务,而是一种交流,一种与生命、与土地的对话。
儿子林远周末没有回来,打了个电话,说临时有个重要项目要跟进。电话里,林远问起菜苗,林暮深便走到后院,对着电话那头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