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带着铁锈和一种陈年淤血般的腥气,顽固地贴在脸颊上。雪莲猛地睁开眼。
不是预想中魂灵飘荡的虚无,也不是异世那金属与能量流构筑的冰冷都市。入目是低矮、破败的茅草屋顶,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土灶烧出的烟火气。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土炕,铺着薄薄一层、早已辨不出原色的稻草。每一次呼吸,肺里都灌满了这种属于贫穷和底层的、沉重又浑浊的空气。
她还活着?
记忆的碎片带着冰冷的锐痛扎进脑海。咽喉处爆开的滚烫和窒息,柳莺那张扭曲着嫉妒与快意的脸,还有那把寒光一闪的匕!濒死的黑暗吞噬意识前,柳莺袖口一闪而过的、极其隐晦的纹路……像一道冰冷的烙印。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穿过光怪陆离的通道,砸进了那个钢铁与能量的异世。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机甲、星图、信息矩阵……全能?或许。但刻在骨子里的惫懒让她选择隐匿。她学会了完美的“变脸”和炉火纯青的演技。直到遇见薇拉,那抹湛蓝的暖色。一次失败的空间实验,刺眼的白光吞噬一切,她只来得及护住薇拉……再睁眼,便是这茅草屋顶。
她回来了。回到了惨死之前?不。
她挣扎下炕,粗陶盆浑浊的水面倒映出一张脸:黄瘦,憔悴,额角一块丑陋如烂泥的暗红胎记,眼神空洞如蒙灰翳。一件粗糙的灰麻布衣,指腹是粗活的薄茧。
一个卑微的、哑巴的、蝼蚁般的躯壳。
滔天的恨意几乎掀翻屋顶!凭什么?!柳莺!幕后黑手!那把该死的匕!
“醒了?”嘶哑如破风箱的声音。一个佝偻的老妇人端着碗稀糊糊进来,“哑巴就哑巴,手脚没废就行。下午去李家磨坊推磨,讨口饭吃。”碗墩在炕沿,浑浊的眼神扫过,只有看惯生死的漠然。门吱呀关上。
哑巴?推磨?讨饭?屈辱如毒针刺穿骄傲的灵魂。雪莲死死盯着那碗浑浊的糊糊,异世十年淬炼出的冷静,瞬间压下沸腾的岩浆。张扬?上辈子张扬的代价是冰冷的匕!这卑微的躯壳,是天赐的伪装。
幕后之人。一个念头如同毒藤,森然缠绕心间。
她端起碗,将冰冷馊味的糊糊一饮而尽。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像咽下淬火的毒药。空洞的眼神深处,一点幽冷的寒光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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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瓦子,帝都阳光照不到的泥沼。污浊的巷弄,腐烂的气味,麻木的眼睛,汇成令人窒息的声浪。雪莲沉默地推动李家磨坊沉重的石磨。每一次推动,骨头都在呻吟,汗水浸透灰衣。卑微的痛苦?不过是淬炼意志的磨刀石。
无形的精神感知力悄然铺开,捕捉着碎片:
“……南城根又死人了……血都流干了……”
“……黑虎帮的印子钱?”
“……嘘!死的是宫里倒夜香的老货!脖子上的家伙事,亮得吓人,不像咱这地界的……”
宫里?倒夜香?亮闪闪的凶器?雪莲推磨的动作纹丝不变,精神却如最敏锐的触角锁定交谈的苦力。冰冷的寒意窜上脊椎——柳莺袖口的纹路,濒死时模糊的记忆,此刻竟与皇家暗卫特殊营的标识轮廓隐隐重合!
那不是嫉妒!是任务!
她像一颗尘埃融入泥沼。推磨、搬运、浆洗,换取糊口的糙米。丑陋的胎记是完美的护身符,空洞的眼神是最好的面具。躯壳之下,意识高运转,市井信息如数据流被分析。她“观察”:眼神锐利的“老闲汉”,泥鳅般滑溜的小乞丐“泥鳅”,站姿特殊的“行商”……都是市井的“节点”。
没有言语,只有“意外”:一块掉在泥鳅脚边的饼,一件洗净放在老闲汉石墩上的旧衫,一桶“失手”泼向纠缠行商的黑虎帮混混的脏水……微小的付出,换来节点们一闪而过的探究与缓和。信任的种子在沉默中埋下。
三个月后,阴沉傍晚。污水横流的后巷,泥鳅鬼魅般窜出,脏手将一个冰凉沉重的油布包裹塞进雪莲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充满恐惧:“哑姑…老槐树底下…柳莺巷口…我看见那凶婆娘转悠…这东西亮得吓人…给你!”
柳莺!名字如惊雷炸响!杀意冲天!雪莲用莫大的意志力死死摁住,指节攥得青白。她缓慢点头,将包裹迅塞进湿漉漉、散皂角臭味的围裙里,紧贴腹部。冰冷的硬物硌着皮肉,带来地狱般的灼痛。
寒风呜咽。雪莲如泥塑僵立。空洞眼神深处,幽冷的寒光爆出冻结灵魂的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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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那间摇摇欲坠的窝棚角落,被杂物和破席勉强隔出的方寸之地。老妇人早已在唯一的土炕上出沉重的鼾声。雪莲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透风的土墙。黑暗中,只有她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油布包裹被一层层剥开。没有光,她仅凭指尖的触感,描绘着里面东西的形状、纹路、每一处细微的凹凸。冰冷,沉重,线条流畅而危险——匕。刀鞘是某种硬木,打磨得异常光滑。当她的指尖摸索到靠近护手处的鞘身时,动作骤然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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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刻着一个图案。
极其细微,若非她异世锤炼出的感知力远常人,几乎无法察觉。她屏住呼吸,指尖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遍遍临摹。扭曲的线条,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组合成一个抽象的徽记——一只收拢翅膀、俯瞰下方的夜枭,爪下抓着一枚扭曲的星辰!
皇家暗卫!裁决司!专司“清理”与“抹除”!
冰冷的杀意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柳莺!果然是暗卫!她不是出于私怨,她是执行者!那么,杀她的命令,来自哪里?这匕,就是刺穿她前世咽喉的那把吗?还是…属于那个被灭口的倒夜香老头的?
异世的记忆在脑中翻腾。信息素残留分析!尽管条件简陋到可笑,但她必须尝试!她将匕凑近鼻尖,极力忽略那若有若无的铁锈血腥味,调动全部精神去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除了陈旧的金属味、泥土的腥气、包裹油布的霉味……还有一种!极淡,几乎被掩盖,带着一丝苦涩的甜腻,像某种…特制的药水?
她猛地将匕移开。药水…用于处理伤口?还是…用于让目标无法声?前世咽喉被割开时,那瞬间麻痹的感觉…不是错觉!这匕,是制式装备!柳莺,只是握着刀的手!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倒夜香的老头,为什么会被裁决司灭口?仅仅因为他可能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是否与她有关?
瓦子里流传的只言片语、泥鳅的恐惧、这把冰冷的凶器、裁决司的徽记……无数碎片在她脑中疯狂碰撞、组合。一条冰冷的线逐渐清晰:柳莺巷口的老槐树(接头点?藏匿点?)——倒夜香的老头(目击者?)——裁决司的清理(灭口)——她自己的被杀(清除目标)!
她的死,绝非孤立事件!这是一个链条!链条的源头,必然指向皇宫深处!
目标明确了:柳莺,裁决司,以及…下命令的人!
雪莲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她将匕重新用油布裹紧,贴身藏好。冰凉的触感紧贴着心口,时刻提醒着仇恨与目标。她需要更核心的情报,需要知道“为什么”!裁决司听命于谁?谁有权对她下达“清除”指令?那倒夜香的老头,到底知道了什么秘密?
市井的情报网,需要更精准地指向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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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姑,给!”泥鳅像只真正的泥鳅,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将半个还温热的杂粮馍馍塞进雪莲手里,自己抱着另一个大口啃着,含糊不清地说:“巷口刘记新出的,香!”他脏兮兮的脸上带着一丝讨好和不易察觉的亲近。自从那次“交托凶器”,泥鳅似乎认定了这个不会说话却“可靠”的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