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元日盛宴,终于散了。
太和殿内,百官、命妇依序离席,按照品级高低缓缓退出大殿。
虽然人人面上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步伐间却能看出几分急切。
在这宫里待了一整天,说了那么多言不由衷的话,摆了那么久恭敬的姿态,谁都盼着早些回到自家府邸,松一松紧绷的神经。
几位新晋的亲王与王妃,也在内侍宫人的簇拥下,各自走向宫门方向,准备回府。
内侍们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橘黄的光晕在青石路面上晃动,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肃王萧瑾琰走得最快,对沿途遇见的宗亲或官员视若无睹,只是微微颔便擦肩而过。
面色沉郁如铁,眼神直视前方宫门,仿佛多停留一刻都难以忍受。
肃王妃秦玉瑶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看着丈夫那冷硬的背影,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终于出了宫门,属于肃王府的马车已静静候在指定的位置。
车夫与随从见主子出来,连忙行礼,打起车帘。
萧瑾琰一言不,率先弯腰钻入车厢。
秦玉瑶随后跟上,在她坐稳的瞬间,厚重的锦缎车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的小铜炉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滞的冰冷空气。
忽然,“砰”的一声闷响。
萧瑾琰一拳砸在包着软缎的车厢壁板上。
秦玉瑶被惊得浑身一颤,抬眼看时,只见萧瑾琰维持着出拳的姿势,手背抵在车壁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额角青筋隐约跳动。
“王…王爷。”秦玉瑶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惊惧与无措。
萧瑾琰没有睁眼,只是从齿缝间深深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暴怒与挫败。
半晌,他才松开紧握的拳,将手收回,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部分力气般,重重向后靠进柔软的车厢背垫里,依旧闭目不语。
马车在街道上平稳行驶,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人声、叫卖声,此刻听在萧瑾琰耳中,却只觉得无比嘈杂刺耳,更像是一种讽刺。
没有封地,没有实权,困守京城,仰人鼻息……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与肃王马车内几乎凝冰的气氛截然不同,此时的宫禁之内,却流淌着一脉难得的温情。
徽文帝并没有乘坐御辇,而是牵着皇太孙萧承煦的手,缓步从太和殿走回养心殿。
祖孙二人拒绝了内侍的搀扶,只让高公公带着几个提灯的小太监,隔着几步距离安静随行。
冬日傍晚的天色已暗得很快,方才出太和殿时还有夕阳余晖,此刻已是暮色四合。
宫人们早早点起了宫灯,一盏盏沿着宫道次第亮起,在青石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灯罩上绘着梅兰竹菊,光影透过绢纱,在地上映出朦胧的图案。
祖孙二人的身影在灯光下拉长又缩短。
徽文帝走得不快,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闲暇。
萧承煦乖乖跟着,小手被祖父温暖的大手包裹着,心里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