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张璁脸上扫到赵贞吉,从赵贞吉扫到李东阳,又从李东阳扫到庄瑜和郭逸。
他的目光不算凌厉,甚至可以说是平和的,可被他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把身子坐正了一些。
最后,萧瑾珩的目光落在了李东阳身上。
“李卿说格物院教的是奇技淫巧,朕想问一句,什么算奇技淫巧?”
“皇后改进的火铳,射程比从前远了五成,准头也好了不少。边关的将士用着这东西,能少死多少人,李卿算过没有?”
“工部造的新式军舰,能在海上走一个月不靠岸,水师有了这东西,倭寇还敢不敢靠近我们的海岸?这些,算不算奇技淫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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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的脸涨得有点红,胡须微微颤着,可到底还是没接上话。
萧瑾珩站起来,背着手在文华殿里踱了几步:“朕告诉诸位,这些东西不是奇技淫巧,是强国之本。”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几位阁老。
“大周朝立国这么多年,为什么北边的鞑子年年犯边?为什么东南沿海的倭寇剿了又来、来了又剿?”
“为什么老百姓辛辛苦苦种一年地,交了赋税之后只能勉强吃饱?”
“这些问题,靠读圣贤书解决不了。靠写八股文解决不了。靠坐在文华殿里高谈阔论,更解决不了。”
“得有人会造东西,会修东西,会改进东西。得有更好的农具,让老百姓种地不那么累,收成更多一些。”
“得有更好的织机,让布匹更便宜一些。得有更好的火铳、更好的大炮、更好的军舰,让外敌不敢欺负咱们。”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学出来的,是有人教出来的。是一个人一个人、一代人一代人,慢慢攒出来的。”
萧瑾珩的声音忽然重了起来:“没有格物,何来强国?”
这句话落下去,文华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璁咳嗽了一声,拱了拱手:“陛下言之有理。可臣还是那个担心,钱从哪里来?”
萧瑾珩摆了摆手:“钱的事,朕自有安排。军费里挤一挤,内帑里出一部分,再不行就把朕的私房钱拿出来。”
“格物院一定要办,而且一定要办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位阁老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件事到了朝堂上,怕是要有一场大仗。
第一章有什么错
果然,几天之后,萧瑾珩把格物院的事拿到了大朝会上讨论,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一个叫孙正清的左佥都御史站了出来。
此人是去年秋天才从地方调进京城的,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精明的劲儿。
他在地方上干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爬进了都察院,正憋着一股劲儿想在朝堂上露露脸。
格物院这件事,在他看来就是天赐良机,只要能把这件事搅黄了,自己在清流中的名声就算立住了。
“陛下,臣有本。”孙正清出列。
萧瑾珩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孙卿请讲。”
孙正清挺直了腰杆,慷慨激昂地说:“陛下,臣听闻皇后娘娘要办什么格物院,还要亲自担任山长,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工匠之学,乃末技杂流,岂能与经史子集同列?自古以来,朝廷设学,教的都是圣贤之道、治国之理。”
“工匠之事,那是技艺,不是学问。若朝廷公然设学教授工匠子弟,那天下学子必定人心浮动,谁还肯寒窗苦读圣贤书?”
“长此以往,学风败坏,国将不国。”
他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来劲:“更何况,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岂能去教那些工匠子弟?传出去,朝廷的体面何在?臣请陛下三思!”
萧瑾珩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孙卿说工匠之学是末技杂流,那朕问你,军器局造的火铳,你是用还是不用?”
孙正清一愣,没想到皇帝会这么问,支支吾吾地说:“臣,臣自然是用。”
“那你用的火铳,是谁造的?”
“这,是匠人造的。”
“那你觉得,那些匠人,该不该有人教?该不该学得更精?”
孙正清张了张嘴,额头上的汗珠子开始往下淌:“这,臣的意思是,不是不让他们学,只是,只是不能专门设学堂……”
“不设学堂,谁来教?你教吗?”
孙正清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嘴唇哆嗦了两下,退回了队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