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素未谋面的伯父而已,难为你这么上心。不如妹妹同我上华邑山去,也唤他一声父亲好了……”
一瞬之间,初盈连他话语中的内容都无暇去分辨了,连气息的起伏都被牵动着,一时间头晕目眩。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什么叫做和他一起去见谢承安!什么叫做也唤一声父亲!
他疯了吗?当年在朔州,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瞬间就从迷蒙中清醒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惊吓。
“兄、兄、兄长……”
她连头都不敢回,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说完,身子就是一偏,从马上摔了下来。
初盈惊叫一声,多亏连绰眼疾手快,搭了一把,她才踉跄了几步,堪堪站定。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谢隐早在伏向她耳边时,便松开了圈着她的手。
所以她才会那么轻易就摔下来。
想通这一节后,初盈猛然抬头,只见谢隐端坐马背,神色漠然,仿佛面前人不值一提。
一股陌生感从初盈心头升起,再细细密密地爬上脊背,渗出一层冷汗。
远处的厮杀已止,徒留地上蜿蜒的血泊。
连绰寻了个理由,命人带初盈去见谢云瑶和谢随。这位谢大小姐看起来似乎十分挂记弟弟妹妹,一刻不停地随之离开了,没有再回头看谢隐一眼。
连绰目送她离去,又望了望谢隐,欲言又止。
谢隐对上他目光,冷冷道:“不必看了。我对她没兴趣。”
连绰小声道:“那您还对她……对她……”
搂搂抱抱!还把人家吓得都从马上摔下来了!
谢隐漠然:“她又不是谢家的亲生女儿,不试她一试,怎知她和谢陵之间有没有私情?”
连绰“啊”了一声,惊道:“不会吧?暗卫队传来的情报说,陵公子向来爱护弟妹,又极重礼法,怎么会和名义上的妹妹有首尾?公子为什么会如此猜测?”
说罢,连绰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该不会是谢大小姐对陵公子……诶,不对,刚刚谢大小姐的反应,一点儿也不像动心,更像是被您吓得半死!”
谢隐冷笑:“她该庆幸她安分守己。”
若她对谢陵有私情,那谢隐便留不得她了。
连绰问:“可是公子,您如此试探,在旁人看来,绝不是陵公子的做派。若是被她看出端倪来,这可怎么办?”
谢隐淡淡道:“那就任她看。在这世上,连我都无法证明我是谁,何况旁人?”
连绰便沉默了。
“顶替谢陵的身份,只是权宜之计。至于那些属于谢陵的情谊……我若连这些东西都肯要,岂非自甘下贱。”
话语最后,满是厌恶。
谢隐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腰间剑柄,狠狠一转。
寂静夜色中,枝头燕雀忽惊起,慌慌张张地扬起翅膀,向更高的山头飞去。
那是华邑山。
华邑山顶,一点星火,是京中善男信女虔诚祷祝之地,如是观。
谢隐冷然抬眸,不知是在望着飞上山头的燕雀,还是在望那处道观。
“好好瞧着吧。”
“接下来这场戏,会让你知道,谢家,梁国,皇室,是如何倾覆的……”
谢隐声音极低地吐出三个字:
“谢、承、安。”
再重逢时,他一定会让这位父亲毕生难忘,追悔莫及。
*
大梁大理寺卿宋景时接到急报,奉诏与都尉魏如观带领左右金吾卫快马加鞭赶到时,事情已经相当明朗了。
薄氏其罪之一,劫掳人质,威胁谢承煊,谢氏姐弟三人皆可为证。只这一条罪,足够让薄家不得翻身。大梁律中此乃重罪,就是被受害人当场反杀都可被视为合法,更别提谢陵作为其长兄,情急之下先行救人了。
其罪之二,刺杀官员。
其罪之三,通敌谋反。
月色分花拂柳,透过高悬的枝叶,投下一层树荫阴翳,正笼在谢隐的面容上,看不清神色。
“宋大人此言恐有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