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怒火是如此强烈,几乎能灼伤人,仿佛是他被剥夺的力量和骄傲转化而成的激烈的生命力的具现。他用手肘顶撞,用双膝踢踹,甚至试图不管不顾地想撞上亚夜额头——亚夜把他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肩头。
即使如此,他的举动对亚夜也完全无法造成威胁。
亚夜在体能上占有绝对优势。她可以轻易制服他,让他动弹不得,还有余裕留心是否会弄痛他。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底不合时宜地滋生出一种近乎黑暗的心情——一种掌控感。她能控制他、支配他,他此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徒劳的抵抗,都清晰地受到她的意志的左右。像一直被蛛网缠住的蝴蝶在颤动翅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冷静。”亚夜低声说,分不清是不是在对自己说。
“——谁要你多管闲事!”一方通行的声音近乎尖锐,“说到底看着学园都市曾经最强的能力者,在你面前连站都站不起来地挣扎,你心里也在觉得有趣吧!看我成为一个无力反抗任人摆布的废物——”
……停顿。
像一盆寒冷彻骨的水迎头浇下。
亚夜忘记了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心跳也停止了。她以后会知道,此刻,胸口骤然收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的感觉,名为……痛楚。强烈到,近乎带来生理性疼痛的,痛楚。
一方通行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僵在她的怀抱里,不再挣扎,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剧烈地喘息着,胸口急促起伏。
亚夜侧过头,想要看清他的表情。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短暂和她对视,然后一下子慌乱地移开了。他好像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到了。
他后悔吗?说这些话。
然而,这份冰冷的痛楚并未消散,反而生出一种亚夜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锋利情绪。一方通行当然会这么想,但是他怎么能这么想?——他怎么敢这么想?不仅自顾自地为她安上过分的罪名,还因此自我折磨而痛苦不已——
亚夜凑近他,几乎将嘴唇贴在他泛红的耳廓上,用一种带着自己也意外感到危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耳语:
“全错。”她低声说,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畔,“……再猜。”
她拥着一方通行,不容拒绝地带着他站起来,就像许多次将他从轮椅上抱起来一样。她让一方通行重新站在平行杠之间,然后,她引导着他,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他发冷而微微颤抖的手握上横杆,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在把他放上刑具。
然后她后退。只是两步——一个标准的,治疗师和正在练习行走的患者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
——走。
她没有出声,但直视着那双躲闪的红色眼睛,用眼神如此说。
瘦削的少年在她的注视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带着惯性,迈出一步。
他看上去已经很累了,刚才那场强烈的情绪爆发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能,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即使如此,他还是走了,接收到亚夜的意愿,于是近乎顺从地进行了回应。
只是,他移开了视线。
“看着前面。”亚夜说。
看着我。她说。
她看到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带着被冒犯的恼怒瞪向她。
于是亚夜开口:
“为什么我会享受这种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过于强势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可悲的嫉妒?贬低比我强大的存在就能让我变强吗?这除了让我变得更卑劣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我为什么会从你的痛苦中得到乐趣?我绝不想让你痛苦,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原因、任何事情能让我想要看到你痛苦,我自己也不可以。
“至于这些,这一切……如果说,我真的让你感到羞辱,让你感到任何一丝一毫的轻慢,那也绝不是我的本意。
“即使如此,即使你真的这样觉得,你明明也应该知道……我会在这里,并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出于责任、更不是出于什么无聊的阴暗想法。只是因为是你。”
一方通行一言不发。
他执拗地往前走,就像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你也不是任人摆布。”亚夜听见自己残忍地说。
他的脚步一下停住。
“电极的使用时间只有可怜的15分钟……”亚夜故意地说,“……但你要想把我赶走用不了一秒。”
一方通行握着横杆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沉默着,久到亚夜以为他不打算给出任何反应,然后他才开口,用强烈的厌烦极力掩饰声音里的轻微颤抖:
“……我是没试过吗?”一方通行低声说,“……要是用上能力就能把你赶走,你怎么还在这里。”
“现在可以,”亚夜毫无停顿地回答,她上前一步,“只要你现在这么做,打断我的手或者是脚,我就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至少,老师会要求我再也不和你有任何接触。”
一方通行猛地睁大眼睛地看向她,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只留下一片空白。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无数话语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个能够反驳她、或者反驳他自己的借口。
但他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亚夜伸出手。
一方通行僵在原地。
他没有动,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出声询问。他像是站在天敌面前的猎物,只是僵住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