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会太沉重吗?亚夜看着一方通行,他明显僵了一下。
“……真不知道你都在想些什么,”他不自在地咕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才能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第84章灼伤他几乎能预见到护士脸上即将浮现……
轮椅平稳地移动,轮子的声音在医院走廊特有的静寂里回响。一方通行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晒化了的冰。
或者说,阳光下的泡沫。
……都怪某个家伙,往他的脑子里加进了奇怪的联想。
情绪像海啸般席卷而过,之后又退去,只留下了虚脱的平静。他很少有那么多大起大落的情绪。所有的感情里,只有愤怒很熟悉。但今天的一切和愤怒相去甚远。
疲惫如同深沉的潮水,从骨髓深处慢慢浸上来。但那是一种柔软的疲倦。仿佛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解下来,虽然酸软,却带着一种可以松一口气的轻松。
温热的水流带走了残留的不适。那些不听使唤的肌肉在热水的浸泡中舒展开来。浸透全身的暖意并未随着离开水面而立刻消散,它们透进在皮肤里,在血管里静静流淌,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温度。
他觉得困了。
回到病房,芳川不在。他的视线下意识瞥向时钟,才下午四点……真早,他总觉得过去了大半天。
亚夜把轮椅停在病床前,脑袋探过来,明亮的褐色眼睛看向他,眨了眨——
要抱你上床吗?还是你自己可以?
她无声地这样问。
……真是,不知道这家伙怎么能这么有精神。对这样的小事也兴致勃勃,乐此不疲地围着他打转,好像这种事有什么乐趣一样。
算了,别去深究她怎么想吧,反正她一向让人费解。
一方通行没有回应他,只是抿了抿唇,然后,起身。
他以为自己在行走训练之后耗尽了体力,想要起身会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但出乎意料的是,身体虽然酸软,但却感觉很轻,从轮椅转移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轻松不少。他有些意外地、几乎是顺利地坐上了床沿。
这点微不足道的顺利,让他心底略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
他抬起头,挑衅地看向亚夜,挑了挑眉毛。
——看,用不着你。
他的眼神里说着。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那双褐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好像不仅没觉得被挑衅,而且还很高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露出浅浅的笑容。
她真心为他觉得高兴。
“芳川小姐不在呢,你饿吗?”她自然地问,“我去给你打饭?”
“……哦,”一方通行反而不自在起来,“不用……她晚一点会过来。……我自己也能去食堂。”他又补了一句。尽管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独自去食堂是一件引人注目而且相当麻烦的事情。
那让亚夜轻笑,“那想睡一会吗?你累了吧。”
她的声音里没有疑问,好像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在他回答之前,她已经转身来到窗边,拉上窗帘,体贴地拉到最边上,不让窗户的边缘透出过于刺眼的光亮。
虽然她想的完全没错,他确实困得睁不开眼睛,但这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让一方通行觉得难为情。
“……有点吧。”他低低应了一声。
他躺下来,拉起旁边的毛毯把自己盖上,手下意识抓着毛毯的边缘拽了拽。
不是因为冷,而是……想要遮住自己的脸。
他真是搞不懂,为什么自己在这家伙面前,这么容易难为情……
太丢人了。
亚夜好像没注意,又或者她注意到了却装作没有察觉。不管是哪边,都太丢人了……但是,算了。
房间里暗下来。
昏暗而柔和的光线包裹了房间,让他感觉自己仿佛重新回到了那间偏远学区的宿舍。
虽然对长点上机安排的宿舍有诸多不满——过于简陋、老旧潮湿、总有些不知所谓的家伙在附近俳徊。
但是,那是少数他住上超过两三个月时间的地方,难得有机会染上自己的气息,也终于稍微觉得习惯。昏暗、寂静、独处,这些要素杂糅在一起,勉强带来近似于“家”的安心感。
……尽管这种短暂的习惯也已经结束了。
不是因为有一群蠢货闯进他的家里搞破坏,而是因为,那是长点上机的宿舍。
而他的学籍挂在长点上机,只是因为绝对能力者计划的需要。
那个地方,还有背后的学校,都是那个实验的一部分。
事到如今,他不打算再和绝对能力者计划扯上半点关系,等出院了……先去办退学手续吧。
至于之后怎么办……之后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或者,没办法也无所谓。
他厌倦了思考太遥远的未来。
“那么。”亚夜轻声说。
她的声音柔和,几乎听不见,也没有打扰他,话语的意思又轻又浅地流过耳边,一方通行慢了几拍才想到,她打算走了。